深夜十点，顾家半山别墅的智能温室依旧亮着柔和的光。

姜晚蹲在一株兰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片多余的旁生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这株兰花是她的心血结晶，耗费了整整八个月，利用大学时深耕的农学知识，从数百株普通品种中筛选、诱变、培育出的独一无二的新品。

它的花瓣并非传统的纯白或艳紫，而是一种温润的月白色，像是夜空中被云层柔化过的月光。更奇特的是，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仿佛被画师用金粉细细勾勒过，带着一圈淡淡的、闪烁着碎光的金色。

姜晚为它取名“碎金月影”。

温室的智能系统将温度、湿度、光照都精准控制在最适宜的范围，但姜晚还是更信赖自己的双手。她用探针测量着土壤的湿度，指腹轻轻拂去花瓣上不存在的微尘，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今天是她和顾辰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她希望这朵倾注了她所有心血与期待的花，能换来那个男人片刻的驻足与温情，哪怕只有一秒。

别墅里空旷得有些过分，除了扫地机器人工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为了这个纪念日，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恒温箱里静静地躺着她亲手做的四菜一汤，从前菜的松露鹅肝，到主菜的惠灵顿牛排，再到最后的甜品熔岩蛋糕，每一样都是顾辰过去最偏爱的口味。

墙上那面价值六位数的艺术挂钟，用一种冷漠而精准的姿C态，显示着时针已经滑过深夜十点。

顾辰还是没有回来。

意料之中的事。姜晚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更谈不上失落。三年的婚姻，早已将她所有的期待都消磨殆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脱下温室用的手套，转身走向二楼的书房。

她习惯了。

也习惯了像往常一样，在顾辰回来之前，先帮他处理完助理罗阳深夜发来的工作邮件。那些文件中总有些无关痛痒的细小疏漏，她修正它们，只是为了让顾辰能早几分钟休息。

就在姜晚的手指即将碰到书房门把手的那一刻，楼下传来了电子门锁开启的声音。

他回来了。

姜晚的动作顿住了，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垂眸看着玄关处出现的那道挺拔身影。

顾辰回来了，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那是一股甜腻的栀子花香，缠绕在他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上，像是一面无声炫耀的旗帜。

“你回来了。”姜晚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别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辰正在换鞋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玄关的沙发上，扯了扯领带，英俊的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姜晚一眼。

“我准备了晚餐，今天是……”

“不用了。”顾辰冷淡地打断她的话，径直走向客厅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在外面吃过了，没胃口。”

姜晚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再次开口：“我……我给你准备了纪念日的礼物，在花房里。”

顾辰仰头将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听到“礼物”两个字，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却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知道了。”

他放下水杯，吐出这两个字，便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楼梯走来。

他的脚步沉稳而冷漠，一步步地靠近，又一步步地与她错身而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礼物的事，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或兴趣。

那盆“碎金月影”，那份她耗费了八个月心血的礼物，在他的世界里，甚至不如一杯冰水重要。

就在顾辰与她擦肩而过，即将走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辰立刻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当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那张原本写满冷漠和疲惫的脸上，竟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下来，连眼神都仿佛融化了。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姜晚的面，接通了电话。

“喂，若若。”

他的声音，是姜晚从未听过的温柔和耐心，像是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梦境。

“阿辰，你到家了吗？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不见了，我好怕……”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弱、带着哭腔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份依赖和委屈也清晰可辨。

“别怕，我刚到家。”顾辰立刻安抚道，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药？我不是让张阿姨监督你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担忧。

“我吃了，可是没有你陪着，我就是睡不着嘛。阿辰，你明天能早点来看我吗？我想吃城南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他们家的马卡龙好像很好吃。”电话那头的林若，开始用撒娇的语气提着要求。

“好。”顾辰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我明天一早开完会就过去陪你，把你想吃的都给你带上。现在乖乖去睡觉，嗯？别胡思乱想了。”

“那你……那你今晚能不挂电话吗？你就放在旁边，让我听着你的声音睡，好不好？”

“好，不挂。”顾辰低声应着，脸上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快睡吧。”

姜晚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听着自己的丈夫，用她从未享受过的温柔语气，哄着另一个女人入睡。

听着他将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关切、所有的宠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电话那头的林若。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到顾辰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林若那带着满足的、细微的呼吸声。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晚上。

他甚至懒得走进房间，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上演着这场对她的极致羞辱。

良久，顾辰确认电话那头的林若已经睡熟，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但并未挂断。他转过身，这才像是刚发现姜晚还站在那里一样，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尴尬，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碍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进了主卧，然后关上了门，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温情世界。

门外，只剩下她，和一室的冰冷空气。

姜晚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那颗曾经为他跳动、为他疼痛的心，在刚才那通电话里，好像已经彻底死掉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回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卧室，也没有下楼去看那桌早已凉透的饭菜。

她一步一步，平静地走进了旁边的书房。

‘啪嗒’一声，书房的灯被打开。

姜晚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坐了下来。她打开顾辰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进入邮箱。

最新的一封邮件，是助理罗阳半小时前发来的，标题是《关于城西项目第三期风险评估的最终报告》。

她点开附件，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上。

不过几分钟，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在报告的第十七页，关于合作方“宏远建设”的资产负债数据，与前面市场部提供的尽调报告中的数据，存在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

就是这个差异，可能会在未来，给这个价值数十亿的项目，带来一个致命的法律漏洞。

姜晚面无表情地移动着鼠标，将那处错误的数据标记出来，然后另起一行，用最简洁、最专业的语言，写下了修改建议和数据来源的核对路径。

做完这一切，她又继续往下看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而书房里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孤单而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