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千里投奔

风夹杂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林小冬的脸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地跋涉着。身后，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充满了争吵、咒骂和暴力的村庄，渐渐地被茫茫的风雪所吞没，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再也看不清的小小黑点。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逃出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家之后无处可去。他知道，这个县城已经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赌场的彪哥在疯狂地寻找着他那个失踪的大哥，而李家的人在经历了那场血腥的报复之后也同样在寻找着他们林家这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喘气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唯一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省城，去投奔那个他曾经背叛过、如今却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的姐姐，林晚秋。

他将那几十块钱用布条死死地缠在腰间，那是他所有的希望和路费。他不敢去汽车站买票，他怕会被人发现。他只能像一个真正的、流浪的孤儿一样，徒步朝着省城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他风餐露宿，受尽了他这一辈子都从未尝过的苦。饿了就从怀里掏出几口早已变得又干又硬的、从家里逃出来时顺手带的窝窝头，就着路边的积雪艰难地咽下去。渴了就趴在结了冰的河边砸开冰层，喝几口冰冷刺骨的河水。晚上不敢住店，就找一个废弃的桥洞或者无人的破庙，蜷缩在角落里用稻草盖住自己的身体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刺骨的寒风。他像一株最卑微的、最顽强的野草，在这片广阔而又冷酷的天地之间挣扎着求生。

走了两天两夜，他终于徒步走到了邻市的火车站。他不敢去买客运的火车票，他只是躲在暗处观察着。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一趟即将要发车的、长长的、运煤的货运火车上。他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只敏捷的、黑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节敞篷的、堆满了黑色煤块的车厢。他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那冰冷的、坚硬的煤堆里，用煤块盖住自己的身体。“呜——”随着一声悠长的、划破夜空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地开动了。在寒风中、在剧烈的颠簸中，这趟不知终点的“命运列车”，载着这个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与希望的少年，一路向北。

两天一夜之后，当林小冬从那节让他几乎快要散架的运煤车厢里悄悄地爬下来时，省城到了。当他拖着那副早已疲惫不堪的、沾满了煤灰和污垢的身体，站在那座他曾经来过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市里时，他感觉自己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卑微的、丑陋的外星人。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穿着干净、整洁、时髦的衣服，而他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脸上、手上、甚至头发里都全是黑色的煤灰，看起来比路边那些真正的乞丐还要狼狈。

他凭着记忆朝着“晚秋客栈”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当那栋早已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无比高大、无比辉煌的崭新的建筑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终于到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能给他带来唯一温暖的港湾。

然而，当他拖着那副几乎已经脱了相的、乞丐般的身体，走到那富丽堂皇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晚秋客栈”的大门外时，他被拦住了。“哎！哎！干什么的？！”门口两个穿着崭新保安制服的、身材高大的保安立刻上前将他拦在了门外。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警惕。“要饭的上别处要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了我们客人的眼！”一个保安甚至还拿出了警棍，不耐烦地挥了挥。“我……我不是要饭的……”林小冬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明亮的玻璃大门，声音沙哑而微弱，“我……我找人……我找林晚秋……”“找我们林老板？”另一个保安闻言嗤笑一声，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就你这样还想找我们林老板？你认识我们林老板是谁吗？她可是上过报纸、上过电视的、全省城的大名人！是你这种小乞丐想见就能见的？”“我……我真是……她弟弟……”林小冬急了，他想上前，却被那两个保安死死地拦住。“滚滚滚！赶紧滚！”“再不滚，信不信我们哥俩把你送派出所去！”

林小冬看着他们那充满了鄙夷和不信的脸，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绝望。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传奇的女老板的亲弟弟。他用尽了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玻璃大门声嘶力竭地嘶吼了起来：“姐——！姐！我是小冬啊！姐——！”

“姐！我是小冬啊！”这声充满了绝望与疲惫的、嘶哑的呼喊，穿透了厚厚的玻璃门，传到了正在前台核对账目的苏晓晓的耳朵里。“小冬？”苏晓晓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疑惑地朝门口望去。她看到门口两个保安正推搡着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正扒着门框拼命地朝里面喊着什么。苏晓晓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正准备让保安把那个“捣乱的”赶走。可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了林晚秋那异常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晓晓，让他进来。”“啊？晚秋，可是，他……”“让他进来。”林晚秋重复了一遍。苏晓晓虽然满心的疑惑，但还是立刻跑了出去。“住手！你们干什么呢！”她冲着那两个保安喊道。“苏……苏经理……”两个保安看到她连忙松开了手。

苏晓晓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那个已经快要虚脱的、浑身脏污的少年面前，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他。当她看清楚了那张虽然沾满了煤灰和污垢、但轮廓却依旧熟悉的清秀的脸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真的是……小冬？！”林小冬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善良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当林小冬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雪白的、柔软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大床上。身上那些脏污的、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的、温暖的棉布睡衣。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他检查身体。而床边站着两个他最熟悉的身影——一个是满脸担忧、眼眶通红的苏晓晓，而另一个则是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来投奔的、他的姐姐林晚秋。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双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怜悯，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林小冬看不懂的、深沉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

“姐……”林小冬挣扎着想坐起来。“别动。”林晚秋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听不出喜怒，“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对不起，姐……我……”林小冬看着她那张因为自己的到来而似乎并没有半分喜悦的脸，心中一痛，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不安。“你先好好休息吧。”林晚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只是转过身，对旁边的苏晓晓淡淡地吩咐道：“晓晓，你在这里照顾他一下。让吴师傅给他熬点粥。我……先去工地了。”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

看着她那决绝离去的、冰冷的背影，林小冬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虽然他逃离了那个家，但是他和姐姐之间那道因为“背叛”而产生的裂痕，或许永远都无法再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