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舒，差不多了，最终版给我吧。”

一个温吞的声音穿透了设计部压抑的寂静。

舒窈的指尖正悬在鼠标上方，准备点下“归档”按钮。听到声音，她的动作停住，缓缓抬起头。

她的直属上司，设计一部经理刘伟正端着一个枸杞泡得满满当当的保温杯，站在她的工位旁，脸上挂着和煦如风的微笑。

舒窈显示器上的光映亮了他的镜片，屏幕上是一张商业街区的最终渲染图。飞翘的檐角与流线型的玻璃幕墙交错，古朴的木色纹理攀附着充满未来感的建筑骨骼，绿植从每一层呼吸孔般的露台垂落，宛如一座悬浮于都市中心的空中绿洲。

这是她的“城市绿洲”，是她连续熬了四个通宵，翻烂了海城老城区所有地方志，一个像素一个参数磨出来的孩子。

“刘经理。”舒窈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哎，辛苦了，辛苦了。”刘伟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但他很快就将目光移回到舒窈身上，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看看你，这小脸白的，跟纸一样。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但身体才是本钱，这个项目忙完，我给你批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他顿了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然后用一种商量的、却不容置喙的口吻继续说道：“这个方案做得非常不错，想法很大胆，完成度也很高。不过呢，后天的汇报会，你知道，甲方那边来的是他们集团的副总，场面比较大。”

舒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是新人，虽然能力很强，但毕竟经验不足，在这种大场面下容易紧张，万一被问到一些刁钻的预算或者施工问题，你应付不来，会影响我们整个事务所的形象。”刘伟的声音放得更柔，充满了“为你着想”的诚恳。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汇报的事情还是由我来吧。”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你把最终文件都拷贝给我就行。我经验足，能镇得住场子，也能帮你把设计里那些最亮的点，都清晰地传达给甲方。”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周围还在加班的几个同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区域的人都听得清楚。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舒窈的目光从刘伟真诚的脸上，缓缓落到他递过来的那块移动硬盘上。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廉价光泽。

“刘经理，”舒窈终于再次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个方案从前期概念到后期建模，所有的细节都是我跟下来的，里面的每一个数据和设计逻辑，只有我最清楚。我觉得，由我本人去汇报，才是最稳妥的。”

刘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平时那个温顺听话、让她加班就加班，让她背锅就背锅的新人，今天居然会当众反驳他。

“小舒，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重心高长地教训道，“我这是在帮你！你以为甲方的汇报会是学校答辩吗？那是在商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你一个小姑娘，嘴皮子不够利索，万一说错一句话，丢掉的是整个部门几个月的努力，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看了一眼舒窈，见她垂下眼不再说话，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失望和无奈：“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做事情要看大局。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了，你的功劳，我难道会忘了？年终奖金、优秀员工评选，我都会优先考虑你。现在不是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明白吗？”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虽然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舒窈没有去看是谁。

她沉默着，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雕塑。几秒钟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刘伟手中的移动硬盘。

刘伟的脸上立刻重新堆满了笑容，仿佛刚才的训诫从未发生过。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听劝。”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舒窈电脑主机的USB接口，“来，插上吧，把整个项目文件夹都拷给我，注意是整个文件夹，包括你的那些过程文件、数据分析和参考资料，我晚上回去还得再熟悉熟悉。”

在部门所有同事或同情、或讥讽、或麻木的注视下，舒窈弯下腰，将那根数据线插进了主机幽蓝色的接口中。

电脑发出一声轻响，识别了新的设备。

舒窈操控着鼠标，熟练地点开了文件管理器。

“城市绿洲-最终方案-舒窈”。

文件夹的命名清晰而固执。

她选中了它，右键、复制。然后点开移动硬盘的盘符粘贴。

一个文件传输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正在复制 58个项目 从 城市绿洲-最终方案-舒窈 到 J盘…】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1%…

舒窈的目光就这么落在屏幕上，看着那道绿色的光带，一点一点地吞噬掉自己四天四夜的心血。

她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斜对面的王姐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很快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埋头在自己的图纸里。

坐在她身后的实习生，那个刚来一周、还喊着她“舒窈姐”的男孩，此刻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默默地戴上了耳机。

而工位在最远处的那个资历和刘伟一样老的设计师则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他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像是在看一出精彩又不出所料的猴戏。

剩下的人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规律且冷漠。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像一个巨大的孤岛，而她，是岛上唯一一个被公开行刑的人。

25%…

她查阅那些泛黄的古籍，看到榫卯结构不用一钉一铆，就能让建筑屹立千百年时，那种震撼与感动，正在被复制。

50%…

她为了解决垂直绿化的灌溉问题，研究了十几种雨水循环系统，在无数次模拟和计算后，才找到最优方案时的那份喜悦，正在被复制。

75%…

她对着电脑调整着最后一缕穿过玻璃幕墙的阳光角度，当那束光恰好落在中央水景上折射出彩虹时，她熬红的双眼里亮起的光也正在被复制。

【复制完成】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终点。

刘伟显然也一直在盯着屏幕，他立刻拔下了移动硬盘，宝贝似的揣进兜里，动作一气呵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舒窈的肩膀，姿态昂扬，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行了，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时间不早了，赶紧下班吧，女孩子不要熬太晚。我先回去了，还得连夜再把我的方案过一遍，争取明天给甲方一个完美的呈现。”

“我的方案”。

这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舒窈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好的，刘经理。”

她温顺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在无人看见的办公桌下，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因为用力到了极致，就连最无力的小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着，泄露了她所有的不甘与翻涌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