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角落之花

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苏琬儿最终还是一口都没喝。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辛辣的暖意将她冻僵的四肢一点点捂热。当窗外的雨声渐小，她站起身，对着那个依旧在安静看书的男人，轻轻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她的文件袋，推门走进了还未完全散去的夜雨之中。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并未抬头。

那场雨夜之后，苏琬儿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古怪的平静。

她不再去想温予然那张虚伪的笑脸，不再去回忆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也不再去理会手机里那些不断跳出的、催命符一般的账单信息。

她只是在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之后，做了一件让巷口王阿姨都感到诧异的事。

她将「晚叙花艺」工作室里所有的电源总闸，全都拉了下来。

整个工作室，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沉寂，像一座被彻底废弃的遗迹。

这么做，是为了节省那本已见底的电费，更是为了彻底隔绝与外界的联系。她无法再面对房东可能随时上门的催讨，也无法再承受任何一个债主打来的电话。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地方。

于是，她将自己的“战场”，转移到了对街。

每天清晨，当「拾光」旧书店那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总是苏琬儿。

她穿着最简单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默不作声地走到店里最深处、最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那个位置很偏僻，几乎被一整排关于古典园林艺术的书架完美地遮挡起来，形成一个天然的、不被打扰的半封闭空间。

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大叠空白的设计图纸铺开，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不再去思考那些遥不可及的竞标门槛，也不再去纠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争取。她只是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全部沉浸到了李家寿宴的方案构思之中。

那场羞辱，虽然将她打入了地狱，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她窥见了顶级豪门宴会的一角。温予然的那些“点评”，虽然刻薄，但从某种商业角度来看，并非全无道理。

她开始抛开过去所有关于纯粹艺术性的执念，试图从一个全新的、更宏大、更具有商业可行性的角度，去重新构建整个方案。

这是一个从零开始的、无比艰难的过程。

她常常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一发呆就是一两个小时；她会因为一个细节处理不好，而烦躁地将自己的头发抓成一团乱麻；她也会在灵感枯竭的时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满是灰尘的旧书，在那些泛黄的纸张和前人的智慧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与喘息。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得像一株植物。除了每天中午会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一块面包外，她不与任何人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吝于给予。

她就像一朵固执地，开在书店最不起眼角落里的花，兀自安静地，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枯萎与重生的战争。

而在书店那张由一整块老榆木改造而成的宽大柜台后，陆时瑜总能通过一排排书架的缝隙，看到那个固执地占据着角落的瘦削身影。

他的店员，一个名叫夏禾的、还在读大学的短发女孩，不止一次好奇地问他。

“老板，那个角落里的姐姐是谁啊？她都连续来一个星期了，每天比我们开门还准时，走得比我们关门还晚。她也不看书，也不买书，就坐在那里画画写写，还带了那么大一个插线板，你说她是不是把我们这儿当成免费的自习室了呀？”夏禾一边擦着书架上的灰尘，一边压低声音，八卦地问道。

陆时瑜的目光从一本正在修复的古籍上抬起，淡淡地瞥了角落一眼，声音平稳无波：“她想坐，就让她坐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夏禾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觉得她好奇怪，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看她，又在抓头发了，再抓下去都要秃了。而且她每天就只喝白水，中午就啃一个干巴巴的面包，看起来好可怜哦。”

陆时瑜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她对着空白的文档，眉头紧锁，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落下。

他看到她烦躁地将一张画废的设计稿揉成一团，又在下一秒小心翼翼地展开，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也看到，她偶尔会从那堆关于中国古典园林的旧书中，找到某一页，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眼神里会短暂地，重新焕发出一丝光亮。

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上前打扰，甚至没有让夏禾去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他只是在每天下午三点，阳光最暖、人也最容易感到困倦的时候，对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夏禾说一句：

“夏禾，去煮一壶普洱。”

“啊？哦，好的老板！”夏禾立刻从瞌睡中惊醒，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的储物柜里，拿出那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和一小罐陈年的普洱茶叶。

这是书店不成文的规矩，每天下午，老板都会煮一壶茶，和她分着喝。

茶香很快就在小小的书店里弥漫开来。

当夏禾将第一泡冲好的、茶汤红浓的普洱端到陆时瑜面前时，他却没有接。

他只是抬起下巴，朝那个安静的角落示意了一下。

“给她送一杯过去。”

“啊？给她？”夏禾愣了一下，“可是……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打扰她哎。我上次看她水喝完了想去给她续杯，她那个眼神，冷得能把我冻住。”

“你就放在她桌边，然后走开。”陆时-瑜的语气不容置喙。

“……哦，好吧。”夏禾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那杯热茶，走到苏琬儿的桌边。苏琬儿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老板的吩咐，将那杯散发着温润茶香的普洱，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手边，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苏琬儿是在十几分钟后，才感觉到那股萦绕在身旁的、挥之不去的温热气息的。

她摘下耳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盛在白瓷小杯里的普洱茶。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柜台的方向。

柜台后的陆时瑜，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小的毛刷，清理着一本古籍的书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维持着一个绝对安全，而又不失关怀的距离。

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沉默的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