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融时刻

一个月后。
长白山那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百年不遇的暴雪，终于迎来了它消融的时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土地上。
冰雪开始融化。
汇成一股股清澈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溪流，在山林间欢快地流淌。
整个白桦哨林场都仿佛，从一场漫长的黑暗的噩梦中苏醒了过来。
林场后山的烈士陵园里。
气氛肃穆，而又沉重。
数百名林场的职工和家属，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和希望。
贺听川，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的中山装。
他那张曾经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上胡茬，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
虽然眼窝依旧深陷，整个人也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但他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坚定的光。
他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在他的身边是一架崭新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棉布罩衣的女孩。
是苏未生。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那双清澈的明亮的眼睛，却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
她的身后贺听川那宽厚的，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扶着轮椅的推手。
在他们的身边，苏母，在李卫国和孙婶的搀扶下静静地站着。
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在他们的正前方，是两座崭新的墓碑。
一座是苏振华的。
另一座则属于，那个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迟到的正义的，年轻的山林之王，迟望野。
墓碑前没有花圈也没有挽联。
只有一簇簇一丛丛，由林场的百姓们，自发地从刚刚消融的雪地里采摘来的，还带着晶莹露珠的，鲜红的，初春的映山红。
那红色像血也像火。
省纪委的专案组组长，站在墓碑前神情肃穆。
他打开手中的文件，用一种清晰的洪亮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当众宣读了那份迟到了整整三年的调查结果。
“经，省纪委联合专案组，查实：”
“原白桦哨林场会计，苏振华同志，在职期间，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为保护国家财产，不惜以身犯险，与以耿宏斌为首的，贪腐犯罪团伙，进行了坚决的斗争。”
“三年前，其在鹰嘴崖的牺牲，并非所谓的‘酗酒违规，意外坠崖’而是一起，由耿宏斌犯罪团伙，所主导策划的蓄意的恶性的谋杀案件！”
“现在，我代表，组织上，正式，为苏振华同志平反昭雪！”
“撤销三年前，对其作出的所有不实定性！恢复其，林场一级优秀伐木工的所有名誉！”
当“平反昭雪”这四个字，在寂静的陵园里响起的刹那。
苏母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猛地一软！
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苏未生也伸出，那只依旧有些，不太灵活的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早已被她擦拭得锃光瓦亮的，属于她父亲的一等功奖章。
她示意贺听川，将她推到墓碑前。
然后，她亲手将那枚，象征着她父亲一生荣耀的奖章，郑重地挂在了那冰冷的刻着他名字的墓碑上。
“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您……可以安息了。”
在场的所有的工人，在这一刻也都齐刷刷地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对着那座迟来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宣读还在继续。
“同时，经研究决定：”
“追认，迟望野同志，为在与盗伐国家林木资源的犯罪团伙斗争中，英勇献身的光荣烈士！”
“其英雄事迹，将永载白桦哨林场的史册！”
当“烈士”这两个字，从组长的口中说出的刹那。
人群中几个曾经和迟望野，一起打猎，一起喝酒的年轻工人，再也控制不住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那个，桀骜不驯的，阳光灿烂的山林之子，虽然犯过错。
但，他最终还是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一个猎人最后的尊严。
追悼会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
几个，曾经在林场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排挤过苏家，说过风凉话的工人代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走到了苏未生的轮椅前。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然后，对着轮椅上这个曾经被他们所孤立的女孩，深深地弯下了他们那朴实的却又沉重的腰。
一个无声的却又胜过千言万语的道歉。
苏未生看着他们，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浅浅的微笑。
她知道所有的恩怨都随着那场，血与火的洗礼烟消云散了。
在追悼会的间隙。
孙婶抱着那个，当初，李卫国带到医院去的，暗紫色的破布包，走到了林场的中心广场上。
她对着所有，自发聚集过来的工人大声地宣布：
“乡亲们！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苏家丫头的手术很成功！贺场长，已经把所有的费用，都给垫上了！咱们当初凑的这笔钱，现在还剩下不少！我跟李队长商量了一下，准备把这钱，按照当初各家出的份额，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大家！”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人群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孙婶！这钱我们不能要！”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对！不能要！”
“这钱是咱们，给苏家丫头和贺场长，凑的救命钱！现在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这钱就是他们的！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就是！咱们林场工人，虽然穷但不能没有良心！”
“我提议！”李卫国站了出来，他看着在场的所有工人，声音洪亮而又坚定，“咱们就把这笔钱，当成一笔启动资金！”
“成立一个属于咱们白桦哨林场工人自己的，‘伤残职工互助基金’！”
“以后谁家，要是再出了像王大栓那样的工伤，或者谁家孩子，上学没了钱就从这个基金里出！”
“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扫门前雪了！咱们得抱成一团！拧成一股绳！这样咱们林场，才能有希望！”
“好！”
“李队长说得对！”
“我同意！”
在场的所有工人一致举手，通过了这项决议！
这笔由贺听川提议设立，苏未生担任未来监督的基金，像一颗温暖的充满了希望的种子，彻底地改变了林场长期以来，人情冷漠保障缺失的状况。
也成为了凝聚所有民心的，最坚实，也最滚烫的情感纽带。
……
一周后。
省军区机关大楼，一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里。
一场针对贺听川，在“利剑”行动中，所有“违纪”行为的内部听证会，正在秘密举行。
贺听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却没有佩戴任何军衔的常服。
他平静地听完了，纪律委员会，对他强行撞击路障，违规动用军方核心频段等，数项罪名的指控。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写着“记大过一次，并强制转业”的处分文件上，极其坦然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辩解。
坐在旁听席最末位的贺敬山，看着儿子这副将自己的前程视为草芥的，无所谓的态度那张，威严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失望和愤怒。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听证会，就将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结束的时候。
签完字的贺听川，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足有上万字的报告，递到了主持会议的军区高层的面前。
也同时递给了，那几位被特邀列席的省委新任领导。
“各位首长，”他的声音平静，而又从容，“在接受组织处分的同时，我也想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向各位汇报一下，我个人关于白桦哨林场，未来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这份报告，是我结合，我过去几个月，在林场的实地考察和我个人，在特种部队期间，所学到的一些地理测绘和资源评估技术所撰写的。”
“它的名字，叫做——”
“《关于，白桦哨林场，从传统木材采伐业，向，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全面转型的可行性报告》。”
他打开报告走到会议室中央的投影仪前。
当那副由他亲手绘制的，精确到了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水源地甚至每一片，适合观赏的风景林的，白桦哨旅游开发地图，清晰地投射在大屏幕上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看到在那张地图上，贺听川，不仅详细地论证了，林场从木材采伐向生态旅游转型的所有路径和优势。
更是精准地将林场的未来，与当时国家正在大力推行的，“国企改革”和“生态环境保护”的，两大核心战略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贺敬山，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神色从容，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实干家”的光芒的儿子。
他看着他，不再依靠任何家庭的荫蔽和特权。
而是用自己的专业，自己的才华，自己的远见去赢得在场所有，他级别更高，资历更老的，领导的赞赏和尊重。
他那张一直写满了愠怒和失望的脸上，神色渐渐地变得复杂。
最终，化作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好！说得好！”
在贺听川汇报结束的刹那，一名一直认真旁听的省委领导，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地鼓起了掌！
“贺听川同志，你的这份报告非常有见地！非常有水平！也非，有前瞻性！”
“我代表省委，当场在这里表个态！”
“白桦哨林场，不仅不能撤销！还要加大投入！”
“就以你的这份报告为蓝本！把白桦哨作为我们吉林省，第一个生态改革的试点单位！来搞！”
“至于你，”他看着贺听川，眼中充满了，欣赏，“虽然，你因为违纪不能再留在部队了。但是我们地方上，正是需要你这样有能力，有魄力，有担当的年轻干部！”
“我提议就由你，来继续担任这个试点单位的总负责人！”
“你愿不愿意，接下这个重担？”
至此。
贺听川，彻底地卸下了，他身上那所有的特权光环和心理枷锁。
他用自己的实力，为自己也为白桦哨赢得了，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的人生也从此，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