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走廊尽头

“贺队长！贺队长！您醒醒！”
省纪委的通讯员周正，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位，刚刚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的“活阎王”，就这么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这里，那他回去该怎么跟林书记交代。
“快！医生！护士！别愣着了！快过来帮忙！”他对着不远处那几个同样手足无措的护士，大声地喊道。
最终，贺听川还是被强行抬上了担架。
但，他没有被送进任何一间病房。
因为，就在护士们准备，将他推进急诊室进行伤口处理的时候。
那个本该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男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推着担架的护士，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野兽般的低沉的嘶吼。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他硬生生地，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扇，紧闭着的ICU大门前。
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
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白天，黑夜。
四十八个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走廊尽头，那张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
像一尊被全世界，所遗忘的孤寂的石像。
这四十八个小时里。
整个吉省的官场，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省纪委的“利剑”行动，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摧枯拉朽之势，将那张盘踞在白桦县上空，长达数年之久的罪恶之网，彻底撕碎！
耿宏斌及其背后的，所有保护伞，在他们潜逃的途中被悉数抓捕。
林场那些被查封的账目，也被连夜送往了省城，进行异地封存。
无数曾经风光无限的“头面人物”，在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
整个吉省，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反腐风暴而震动不已。
省纪委的联络员周正，不止一次地带着这些，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振奋的“战果”来到这条冰冷的ICU走廊。
他想把这些好消息，告诉那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男人。
他想看到，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欣慰的表情。
“贺队长，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陈建国在审讯室里，全都招了！他不仅交代了自己包庇耿宏斌的所有罪行，还主动，检举揭发了，他在省里的，另一个上线！”
“贺队长！您听到了吗？耿宏斌那本私密名录，已经被技术部门破译了！那上面，记录了上百名，接受过他贿赂的干部名单！这一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了！”
“贺队长！林书记让我转告您，您这次立了大功！是头功！等这件事了了军区那边，一定会……”
可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贺听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他那张曾经英俊而又冷峻的脸上，已经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
他那双曾经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的灰。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前方那扇巨大的无菌的玻璃窗。
仿佛，窗外那场足以震动全省的政治风暴，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他对那些所谓的“战果”，和“功劳”没有半分的兴趣。
他拒绝参与任何，关于这场权力的狂欢。
“贺队长，您的伤口又裂开了。我帮您换一下药吧，好不好？”
一名护士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请。
贺听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地，侧了侧身子，用行动拒绝了她的好意。
他左肩上那个，最深的伤口，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处理，又与衣物粘连，早已，开始化脓，结痂，又因为他那僵硬的坐姿，而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撕裂。
那种，深入骨髓的撕裂般的剧痛，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早已无法忍受。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像一尊，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石雕。
只有，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当ICU的医生进出病房，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
他那尊，如同石化了般的身体，才会猛地动一下。
他会机械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然后，死死地扒在那扇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会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的光芒。
他的目，会越过所有忙碌的医生和护士，死死地锁在，那台显示着苏未生生命体征的监护仪上。
他看着那上面不断跳动的，代表着心率、血压、血氧的，冰冷的数字。
看着那条依旧起伏得，那么微弱，却始终没有被拉成直线的绿色的波纹。
只有在那个时候，他那张如同死人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才会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活人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恐惧和卑微的希望的复杂情绪。
直到，医生走出病房，对他机械地重复那句，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
“贺队长，病人情况稳定，暂无生命危险。”
他那紧绷得如同钢铁般的身体，才会稍稍地放松下来。
然后，重新坐回到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继续，他那无休无止的望。
这天下午。
联络员周正，又一次来到了这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走廊。
这一次，他没有再汇报任何的“战"果。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便条，递到了贺听川的面前。
“贺队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这是林书记，托我带给您的。”
贺听川那空洞的视线，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便条。
然后，伸出了那只，早已被血痂和污垢，覆盖的颤抖的右手。
他接过便条，缓缓地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任何关于功劳的嘉奖。
只有，七个苍劲有力的，用钢笔写下的大字。
——“正义已到，守住人。”
贺听川看着这七个字，看着那熟悉的，仿佛带着林峰父亲体温的笔迹。
他那双早已干涸的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涌上了一股滚烫的湿意。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那张小小的便条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那薄薄的纸张，被他攥得变了形。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
而是，支撑着他，不让他彻底倒下的最后一根精神食粮。
也是，他在这场他亲手掀起的滔天巨浪中，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可以停靠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