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肉磨盘

【第五十一次死亡。】
当沐风鸢的身形再一次从血泊中凝聚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主动朝着那头刚刚从血雾中走出的幽冥赤焰虎，发起了冲锋。
迎接他的，依旧是那道快到极致、足以撕裂一切的利爪。
但这一次，沐风鸢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傻傻地站在原地等死。
就在那巨爪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前一刹那，他死死地盯着那头凶兽右前肢肩胛处那极其细微的肌肉颤动，凭借着五十次死亡换来的血腥直觉，猛地将身体向左侧扭转了半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距离。
致命的爪刃，擦着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扫了过去。
虽然那凌厉的劲风，依旧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虽然那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依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但——
他活下来了。
在凶兽的第一波攻击下，他第一次，没有被瞬间秒杀。
虽然这存活的时间，短到甚至不足一息。
因为下一刻，那头一击落空的巨虎似乎被激怒了，另一只利爪以更加刁钻、更加迅猛的角度，横扫而来。
这一次，沐风鸢没能再躲开。
他的身体，再一次，被轻易地撕成了两截。
但，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嘴角，却死死地向上咧着，勾勒出一个疯狂而狰狞的笑容。
原来……它不是无敌的。
原来，我真的……可以躲开。
……
【第六十二次死亡。】
沐风鸢的身影如同一道飘忽的鬼魅，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狼狈却又顽强地闪转腾挪。
他的身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对那头巨兽的观察之上。
利爪的每一次挥动，血盆大口的每一次撕咬，钢鞭般虎尾的每一次横扫……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被无限地放慢、拆解、分析。
“吼——”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幽冥赤焰虎似乎对这个总能躲开致命一击的小虫子失去了耐心。
它猛地张开大口，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幽冥黑炎，如同黑色的死亡洪流，朝着沐风鸢席卷而来。
又是这招。
这一次，沐风鸢没有再惊慌失措。
凭借着十几次被活活烧成灰烬的惨痛记忆，他几乎是在巨虎喉咙微动的瞬间，便已经提前预判到了黑炎的喷吐轨迹。
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又极其有效的姿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炎的正面冲击。
炙热的气浪，将他的后背燎起了一大片燎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却不惊反喜。
因为他发现，那头巨虎在喷吐完黑炎之后，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直。
那是它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最为虚弱的时刻。
机会。
沐风鸢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名巨兽留下的、一人多高、尖锐无比的肋骨，将其当做长枪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头巨虎的侧腹，狠狠地投掷了过去。
这是他，在这片炼狱般的斗兽场中，第一次，发起了真正意义上的反击。
然而，上古凶兽的战斗本能，又岂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
那根被他寄予厚望的骨矛，在距离巨虎身体还有一尺之遥时，便被一道突然从其体表升腾而起的黑色护体罡气，给震成了漫天齑粉。
而迎接他的，是那头凶兽更加狂暴、更加残忍的怒火……
【第七十六次死亡。】
“来啊。畜生。有种就弄死我。弄不死我，老子迟早把你给拆了。”
沐风鸢浑身浴血，像个疯子一样，主动朝着那头巨虎发起了挑衅。
他手中的武器，不再是随意捡起的骨头。
而是一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巨兽腿骨。
这炼狱般的试炼，不仅将他逼成了一个冷酷的战斗机器，甚至还让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这片白骨荒原上的一切，来为自己制造武器。
面对着那迎面扑来的血盆大口，沐风鸢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与疯狂。
他不退反进。
在巨口即将咬合的瞬间，他竟然主动将自己的左臂，狠狠地送了进去。
噗嗤。
锋利的虎牙，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血肉，咬碎了他的骨骼。
“啊——”
手臂被生生嚼断的剧痛，让沐风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
但这惨嚎声中，却夹杂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因为，他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对贴身的机会。
就是现在。
沐风鸢忍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紧握在右手中的尖锐腿骨，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朝着那头巨兽的左眼，猛地扎了进去。
“噗——”
骨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吼——”
这一次，轮到那头不可一世的幽冥赤焰虎，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凄厉哀嚎了。
它疯狂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扎在眼眶里的骨刺甩出去。
而沐风鸢的身体，则被那巨大的力量带动着，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最终被狠狠地撞在了远处的一座骨山之上，摔成了一滩肉泥。
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头巨虎的左眼眶里，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黑色的血液，正从里面汩汩流出。
他终于，伤到它了。
……
【第九十九次死亡。】
……
血与火交织的斗兽场上，当死亡的计数，来到第一百次时。
沐风鸢与那头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幽冥赤焰虎，遥遥对峙。
一人一兽。
身上都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头原本高高在上、视他为蝼蚁的凶兽，此刻那只独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暴虐与……忌惮。
而沐风鸢，那具在狂风暴雨般的杀戮中被锤炼了九十九次的凡人之躯，早已将所有的战斗技巧，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住了该如何闪躲，如何反击。
这场惨绝人寰的血腥试炼，终于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吼。”
巨虎率先发起了攻击。
依旧是那快如闪电的扑杀。
但这一次，它的动作，因为失去了一只眼睛，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
而在沐风鸢的眼中，这丝迟滞，便如同黑夜中的皓月一般，清晰无比。
他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了极限的敏捷，向着侧方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撕咬。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骨刺，早已蓄势待发。
在那与巨虎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全都灌注到了右臂之上。
“给我……死”
伴随着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那根被打磨得无比尖锐的、粗壮的骨刺，带着他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那头凶兽因为扑杀而暴露出来的、柔软的腹部。
噗嗤。
这一次，骨刺没入了近半。
“嗷——”
腹部遭受重创，让幽冥赤焰虎发出了有史以来最为凄厉、最为痛苦的哀鸣。
但，上古凶兽临死前的反扑，也是最为疯狂的。
它甚至不顾插在腹部的骨刺，猛地回过头，张开那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地咬住了沐风鸢的脖子。
咔嚓。
脆弱的咽喉，应声而断。
“嗬……嗬……”
沐风鸢的口中，发出了漏风般的声响，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嘴里和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
但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眼前同样在哀嚎、同样在流血的巨虎，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而又狰狞的笑容。
一人一兽。
就这么在凄厉的嘶吼与哀鸣声中，双双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白骨大地之上。
这一次，没有再重来。
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一百次死亡，终于，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又惨烈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