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魁首，我看八成又是谢家的了，咱们呐，就是来凑个热闹，给谢家大小姐捧个场。”

“话不能这么说，李大人，万一有黑马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上雍城里，能在斗香一道上跟谢家掰手腕的，还真没见着。”

上雍大殿内，一年一度的皇家斗香宴正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王公贵族们交头接耳，目光却无一例外地聚焦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女子身上。

谢知鸢站在巨大的博山炉旁，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热议与她无关。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清冷的梅花，风华内敛，却又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开始吧，朕和母后都等着闻谢家丫头今年的奇香呢。”

谢知鸢盈盈一拜，这才直起身，素手轻抬，将面前密封的白玉瓷罐缓缓开启。

动作不大，却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没有立刻将香料取出，而是先取了一旁温着的水，以一种极为雅致的手法净了手，这才用一把小巧的银匙，从罐中取出一撮看似平平无奇的灰白色香末。

“故弄玄虚。”一个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席间，吏部侍郎王大人碰了碰身旁谢知鸢父亲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谢兄，你家这闺女真是了不得，单是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就远胜同龄的男儿了，你瞧瞧她，那哪是斗香，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后院侍弄花草一般随意。”

谢父一身绯色官袍，脸上红光满面，嘴上却连连谦虚：“王兄谬赞了，小女顽劣，让她上台不过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嘴上说着当不得真，眼里的骄傲和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引得同席的几位同僚都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知鸢动了。

她将那一撮香末投入了炉火烧得正旺的博山炉中。

没有想象中的浓烟四起，只有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升起，若有似无。

殿内有人发出了失望的轻叹。

可就在下一刻，一股清冽至极的冷香毫无征兆地扩散开来。那味道不似花香，不似木香，倒像是腊月寒冬，推开窗户时迎面扑来的第一捧风雪，凛冽干净，带着雪后初晴的微甜，一瞬间就涤荡了殿内因人多而略显混浊的空气，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好香！这味道……真像是站在了冬日的梅林里，雪落满了枝头！”一位老臣忍不住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股极致的冷冽只持续了短短片刻，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仿佛从冰雪深处挣扎而出。起初只是一点点，像地里冒出的第一颗嫩芽，随后，那暖意越来越盛，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冷香未散，百花的芬芳却已经争先恐后地绽放开来。兰花的幽远，牡丹的雍容，桃花的甜美，梨花的清润……无数种春日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却又层次分明，互不干扰，共同酿成了一场盛大而灿烂的春日盛景。

冷与暖，冬与春，在这小小的博山炉中被完美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雪中闻春，这香，当真叫‘雪中春’！”有人一语道破了这香的意境。

“神了，真是神乎其技！我仿佛真的看到了春天！”

“谢家不愧是谢家，这一手调香的本事，怕是已经登峰造极了！”

满殿的王公贵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对着香炉的方向赞不绝口。谢父的席位旁，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恭维声与赞叹声几乎要将他淹没。

龙椅之上，一直微闭着眼眸的皇帝也缓缓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满面笑容的太后，微微点头。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得了示意，清了清嗓子，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本届斗香宴，魁首——谢氏知鸢！”

一锤定音。

“谢家，稳坐这香料世家第一的宝座了！”

随着这一声宣告，谢知鸢和她背后的谢家，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她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与羡慕，像一轮当空皓月，光华璀璨。

而在大殿最边缘，一根朱红柱子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苏晚棠静静地站着。

她是谢知鸢的表妹，此刻却像一个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的鬼魅。殿内的光越亮，她身上的阴影就越浓。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风光无限的谢知鸢，那张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她死死绞着手中的一方丝帕，柔软的锦缎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尖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可这点痛楚，又如何比得上她内心的煎熬。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光环都在她谢知鸢一个人的身上？她们明明是表姐妹，流着相似的血，可从出生起，她就只能活在谢知鸢的影子里。最好的东西是她的，最耀眼的舞台是她的，现在，连整个上雍的赞美都是她的。

苏晚棠的眼神里，嫉妒、不甘、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要从那双一向以柔弱乖巧示人的眼眸中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滔天的恨意压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冰冷。

当晚，谢府为了庆贺大小姐夺魁，大开府门，设宴庆功。

整座宅院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后厨的烟火气混着前厅的酒肉香，传遍了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端着托盘，脚步匆匆地在回廊与亭台间穿梭，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快点快点！前厅的‘醉仙酿’又没了，赶紧再送几坛过去！”

“二管家说了，今晚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个月的月钱都翻倍！”

“大小姐真是太给我们谢家争光了！以后咱们出门，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了！”

言谈间满是自豪与兴奋。

谢家的繁华与荣耀，在这一夜达到了极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泼天的富贵与喜悦之中，没有人察觉到，一场足以将这一切彻底倾覆的巨大危险，正随着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