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晚照轩

三日后，清晨。

天还未亮，苏映雪便被仆妇叫醒，送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皇宫西苑的一处偏殿外。

苏映雪下了轿，混入了一群同样穿着朴素、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的少女之中。这些女孩大多和她一样，是京中低阶官员的女儿，或是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后，希望能通过这次补选，一朝飞上枝头。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补选，名额只有三个，可我们这里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呢。”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圆脸女孩小声说道。

“可不是嘛，真是难啊。也不知道负责采选的李公公喜欢什么样的。”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女子抚了抚自己发髻上的珠花，眼中带着一丝忧虑。

“我听说啊，李公公最看重的就是家世和规矩。你看那边那个，穿湖蓝色衣裳的，听说是户部主事家的千金，从小就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导礼仪，这次肯定是十拿九稳了。”

“还有那个穿粉色衫子的，她姑母可是宫里的张婕妤，有这层关系，想来也不会落选。”

众人的议论声，或羡慕，或嫉妒，清晰地传入苏映雪的耳中。她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垂着眼帘，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将一个初入陌生环境、内心充满怯懦与顺从的孤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的这副模样，在众多或刻意表现、或紧张过度的少女中，反而显得不那么起眼，却又透着一股别样的安分。

很快，殿门打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

“都安静！按名册排好队，一个个进来！”为首的太监声音尖细，正是这次负责采选的内务府副总管，李公公。

少女们立刻噤声，慌忙地按照自己手中的名牌号码排好了队。

采选的过程简单而迅速。李公公高高地坐在殿中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少女上前行礼、报名。他只是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少女的容貌和身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听着旁边的小太监念诵她们的家世背景。

“下一位，琼州县丞周正安之女，苏映雪。”

终于，轮到了苏映雪。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宫礼。

“罪臣之女苏映雪，叩见李公公。”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怯懦。

“哦？罪臣之女？”李公公终于抬起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

苏映雪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清澈如水，此刻因为紧张和害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更显得楚楚可怜。她算不上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为天人的绝色，却自有一股清水芙蓉般的清丽与干净。

李公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到了手中的名册上。那上面，关于“苏映雪”的画像与资料，完美无瑕，是谢长谙亲手伪造的。

“琼州县丞周正安……嗯，咱家有点印象。是个清官，可惜了，命不好。”李公公放下名册，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父亲虽有罪责在身，但念在他已故，你又孤苦无依，咱家也不能不近人情。起来吧。”

“谢……谢公公。”苏映雪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李公公只是按流程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言，对着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那小太监立刻会意，拿起朱笔，在苏映雪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圈。

她毫无波澜地被选中了。

最终，名额果然是三个。除了苏映雪，另外两个，正是之前众人议论的户部主事家的千金，和张婕妤的侄女。

落选的少女们满脸失望地被带走，而苏映雪她们三人，则被留了下来。

很快，便有宫人前来宣布了她们的位份。

“奉皇后娘娘口谕，新晋秀女林氏，封为贵人；新晋秀女钱氏，封为常在；新晋秀女苏氏，封为才人。即刻起，迁入各宫居住。”

才人。

末等的“才人”。

这个品阶，在后宫之中，甚至低于许多有资历的掌事宫女。

另外两位被封为贵人和常在的少女，脸上都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她们互相道喜，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只有苏映雪，依旧是那副怯懦顺从的模样，仿佛对自己被封为最低等的位份，没有丝毫的意外和不满。

很快，便有两名小太监走到了她的面前。

“苏才人，请吧。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其中一名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一个才人，还是个孤女，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在他们这些见惯了宫中沉浮的下人眼里，跟个稍微体面点的宫女也没什么区别。

“有……有劳公公了。”苏映雪低声应道。

她被这两名小太监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高高的宫墙。

最终，他们停在了皇宫西北角，一处最偏僻、最冷清的宫院前。

院门上的牌匾，早已褪色，上面隐约可以辨认出“晚照轩”三个字。

“苏才人，到了，就是这儿。”小太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侧身让开。

苏映雪抬眼望去，只见庭院里落满了枯黄的树叶，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殿宇的朱漆早已剥落，窗户上的明纸也破了几个洞，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方才路过的皇宫中心地带的富丽堂皇，有着天壤之别。

“才人莫要嫌弃。”小太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您是才人，按宫里的规矩，本是不能独居一轩的。只是如今各宫都住满了，内务府也是实在安排不下了，才将您安置在此处。这里虽然偏僻了些，但胜在清净不是？”

他说着，又指了指院子里站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材瘦小，低着头，一副胆小怕事模样的小宫女。另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的老太监。

“这是拨给您使唤的宫女晚晴和太监福海。往后，您在这晚照轩里的一应事务，就都由他们二人伺候了。”小太监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地方带到了，奴才们还有差事，就先告退了。才人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两名小太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这里的晦气。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苏映雪和那两个看起来比她更像主子的“下人”。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

苏映雪站在院中，看着眼前这破败的一切，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失望。她知道，这便是谢长谙的安排。一个孤女，被封为末等才人，住进最偏僻的宫院，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她走到那个名叫晚晴的小宫女面前，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叫晚晴，是吗？”

那小宫女被她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

“是……奴婢……奴婢晚晴，叩见……叩见才人主子。”

苏映雪看着她这副怯懦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缓缓地走进了那座属于她的、新的牢笼。

从今天起，她将在这里，默默地观察，耐心地适应，然后，等待时机，布下她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