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闹市惊马

花轿的轿帘厚重地垂下，隔绝了柳宗明和周氏那复杂又震惊的目光。柳知意端坐在轿中，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坐的不是一顶前途未卜的花轿，而是一张运筹帷幄的帅案。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朝着上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行进。

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百姓们听说富可敌国的夜家今日大婚，都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一时间人声鼎沸，喧闹非凡。

就在迎亲队伍行至街心最拥挤的地段时，隐藏在人群中的几名地痞无赖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其中一人猛地抬脚，狠狠踹翻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哎哟！谁他娘的不长眼！”

“我的糖葫芦！”

巨大的响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紧接着，另外几人也同时发难，掀翻了卖杂耍的桌子，推倒了卖炊饼的担子，故意制造出巨大的骚乱。

“抓贼啊！”

“别挤！踩到我了！”

人群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引爆，尖叫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那几个地痞趁乱大声呼喝，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爆竹，点燃了引线，朝着拉着花轿的那两匹高头大马狠狠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炸响在马蹄边爆开，火星四溅。

马匹受到这剧烈的惊吓，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痛苦嘶鸣，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疯狂地在半空中刨动，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的缰绳。

整个迎亲队伍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抬轿的八个轿夫被四处奔逃、互相推搡的人流冲撞得东倒西歪，脚下踉跄，根本无法稳住身形。那顶沉重的八抬大轿在半空中如同风浪里的一叶扁舟，剧烈地摇晃起来，轿顶华丽的流苏四处乱飞，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朝着坚硬的青石板路面倒下去。

“快稳住！稳住花轿！”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迎亲队伍的管事声嘶力竭地吼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鼎沸的混乱之中。

轿子里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是天旋地转。柳知意被这剧烈的颠簸晃得身子猛地一斜，重重撞在了轿厢的木壁上。

但她并未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惊慌尖叫，更没有缩在角落里哭泣。在那一瞬间的撞击之后，她立刻用双手撑住轿壁，强行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掀开了轿帘的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迅速扫视着外面混乱不堪的局势。

马在发狂，人在奔逃，那几个始作俑者的地痞还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推搡的主要轨迹，以及此刻微风吹动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迅速从贴身的一个隐蔽荷包中，抓出了一大把早就准备好的碎银和铜钱。这些钱的分量并不重，却是此刻唯一能撬动局势的杠杆。

柳知意看准了那几个地痞制造混乱的反方向，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一把碎银和铜钱如同天女散花般，被她从狭窄的轿帘缝隙中精准地抛洒向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向人群相对稀疏的另一侧。

在明媚的阳光折射下，那些碎银散发出极其诱人的光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银子！天上掉银子了！”

“快抢啊！夜家大少爷撒喜钱了！”

原本还在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百姓们，一看到这从天而降的财富，瞬间被巨大的贪婪所驱使。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了似的朝着银钱落地的方向冲了过去。

“我的！那块银子是我的！”

“别跟我抢！”

这股被利益驱使的巨大的人流，其力量远比单纯的恐慌要强大得多。他们瞬间就将那几个还在煽风点火的地痞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原本拥挤不堪的街道中心，因为人群的转向，竟然奇迹般地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迎亲队伍的轿夫们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怒吼一声，齐齐发力，终于重新稳住了阵脚，将那顶即将倾覆的花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一场即将酿成踩踏惨剧的危机，就此化解。

朱雀大街旁，一座茶楼二楼的雅间内。

夜寻欢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便服，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盏。他透过半开的窗棂，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主子，二爷的人动手了。”十七站在他身后，神色冷峻，“我们要不要让暗卫下去处理？再这么闹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处理什么？”夜寻欢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那好二叔既然想看戏，就让他看个够。我倒也想看看，这个柳家塞过来的女人，到底有几斤几两。但愿她别那么不经吓，直接在轿子里哭断了气，那可就太无趣了。”

他原本以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惊马风波，会逼出轿中新娘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丑态。他甚至已经准备好，欣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摔出轿子，颜面尽失的模样。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顶剧烈摇晃的花轿里，一道狭窄的轿帘缝隙被掀开，紧接着，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腕猛地探出，将一把亮闪闪的东西洒向了天空。

然后，就是那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原本混乱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操控着，瞬间改变了流向。

夜寻欢手中把玩酒盏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不是看不懂。

那只手，不是胡乱地抛洒。抛洒的方向、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人性的贪婪，去对抗人为制造的混乱，一招釜底抽薪，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关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冷静、最有效的判断和行动。

这哪里是一个养在深闺、备受欺凌的懦弱庶女能做出来的事？

“主子？”十七也察觉到了自家主子的神色变化，“这个新娘子……似乎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夜寻柔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味，“我这位好二叔，怕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他原本只是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吓跑一个胆小懦弱的棋子。

但现在看来，这颗棋子，远比他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她懂得利用人心，懂得用最少的代价去撬动最大的局面。这种用钱财精准化解危机的狠辣与果决，让他心中那股常年紧绷的防备感愈发浓烈。

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个被硬塞进花轿的女人，绝对不像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她的身上，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夜寻欢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一个有趣的猎物，一场有趣的博弈。

他忽然对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生出了更强的警惕与……期待。

他决定了，今晚，他要亲手、彻底地撕下这个女人所有的伪装，看看她那冷静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