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声

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已停止流动的死寂。
整个由系统生成的纯白色的无菌空间之内，只有那几台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尖端设备还在发出着极其轻微的、代表着“待机”的嗡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
又或许只是一瞬。
那张冰冷的玄铁木榻之上，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静静躺着的男人，他那只垂落在床边的修长的手突然间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紧闭了整整三日三夜的长长的睫毛也开始微微地颤动。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视线是一片模糊的混沌的白。
良久，他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眸子才终于重新聚焦。
他看清了帐顶那繁复的龙纹。
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药香、血腥，以及一种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让他魂牵梦绕了整整五年的清冷的体香。
他活过来了。
他从那个充满了无尽黑暗与冰冷的死亡深渊之中爬了回来。
他缓缓地转动着自己那依旧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想去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将他从地狱之中生生拽回来的女人。
然后，他便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就瘫倒在他的床榻边那冰冷的地板之上的白色的身影。
她是那么的瘦小与单薄。
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她那身本该是一尘不染的无菌手术服此刻却早已被他的血与她自己的汗水浸透，变得褶皱而又狼藉。
她那张总是清冷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任何的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
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
整个人都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即将要凋零的白色玫瑰。
憔悴得让人心碎。
但就是这样一张写满了极致疲惫与虚脱的脸。
那双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清冷的眸子里却仿佛藏着一片比整个北境的星空还要璀璨还要明亮的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光。
是失而复得的光。
更是一种再也无法掩饰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温柔。
四目相对。
在这一刻，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都没有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仿佛要将这五年所有的思念与亏欠。
要将这三日三夜所有的担忧与恐惧。
都融入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封夜宸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张憔悴得让他心痛如绞的脸。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熬了三天三夜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她那握着手术刀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脑海中瞬间便已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能想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是如何在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之后，一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帐篷里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与生命，与死神进行着一场何等惨烈的殊死搏斗。
他能想象，她是如何用她那双本该是用来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去切开他的皮肉，去剥离他骨髓里的剧毒。
他更能想象，当他每一次生命体征跌破临界值时，她那颗总是坚强的心会是何等的绝望与崩溃。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心痛与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他欠她的。
他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就算用尽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而顾清颜也同样在看着他。
她看着他那双终于重新恢复了神采的深邃的眼睛。
她看着他那张虽然依旧苍白但却已然脱离了死亡的英俊的脸庞。
她看着他那一眨不眨地倒映着自己此刻这狼狈模样的漆黑的瞳孔。
她那颗因为极致的疲惫而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
在这一刻终于又重新注入了最鲜活的力量。
五年的寻觅。
五年的恨意。
数月的绝望。
生死的跨越。
所有的一切爱恨情仇、阴谋算计。
在这一刻，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都烟消云散。
都化为了乌有。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那份早已刻骨铭心却又不敢承认的爱。
良久。
顾清颜才缓缓地动了。
她撑着那早已麻木的身体从冰冷的地上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她走到了他的床边。
然后，她缓缓地俯下身。
将自己那张同样冰冷的脸慢慢地靠近了他的脸。
她不是想亲吻他。
她只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地去确认他那温热的呼吸。
去确认他还真实地活着。
去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她因为极度的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当她那带着淡淡药香的发丝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时。
封夜宸那颗刚刚才重新恢复了搏动的心脏瞬间便漏跳了一拍。
他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还很虚弱的右手。
想要去触碰她那张让他想了整整五年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然而，就在他们的嘴唇即将要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刹那。
“咳咳”
帐外传来了一阵独臂的张将军那刻意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响亮的咳嗽声！
以及他那充满了担忧与焦急的大嗓门！
“神神医！您您还好吗？！”
“王爷王爷他是不是已经”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便将帐内这片充满了暧昧与温情的氛围给彻底打破！
顾清颜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直起了身，与封夜宸拉开了距离！
她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竟飞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红晕。
而封夜宸则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他与她之间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暧昧的火苗，又被这些不识时务的家伙们给无情地浇灭了。
不过他也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以慢慢地等。
等她真正地对他敞开心扉。
顾清颜清了清嗓子，对着帐外，用一种恢复了往日清冷的声音说道：
“我没事。”
“王爷他”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充满了骄傲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也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