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奔袭

江南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氤氲的湿润的诗意。
细雨如丝，打在青石板上，也打在庭院里那几竿新发的翠竹之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
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素问，或者说顾清颜，正低着头，专注地将一瓶新配制好的、用于治疗冻伤的特效药膏进行最后的封存。
这，是即将要送往北境的第三批物资。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白日里，她陪着孩子们读书、习武，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安宁。
而到了夜晚，她便会独自一人，在这间书房里，为那个正在千里之外为她征战天下的男人准备着他最需要的“弹药”。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他踏平北狄，君临天下。
然后，她再决定是否要带着孩子们回去见他一面。
然而，一声急促的、撕裂了这片江南烟雨的马蹄声与嘶吼声，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八百里加急！北境绝密军情！所有人，让开！”
信伯第一个冲了出去。
当他从那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浑身都被汗水与雨水浸透的“黑羽”死士手中接过那支沾满了泥泞与血污的赤金竹筒时。
他那双总是沉稳的手第一次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他知道，出大事了。
书房内。
顾清颜看着信伯那张从未有过的、惨白如纸的脸，以及他那双充满了惊恐与不安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还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主主子”信伯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双手捧着那封被他用最快速度破译出来的密信，递了过去。
“是是北境，是王爷他”
顾清颜的心在听到“王爷”两个字的瞬间便已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她一把夺过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的信纸。
上面的字不多。
却每一个都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里，也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陨星谷血战，王爷为救战俘，身陷重围，孤身断后】
【遭遇北狄国师暗算，身中未知奇蛊‘噬魂’】
【毒蛊已入脊髓，吞噬神经，五脏六腑，正在急速衰竭】
【军医束手，药石无灵】
【王爷，已陷入深度昏迷，命悬一线，随时可能】
后面的字，顾清颜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她的眼前早已被一层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泪水所彻底模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手中那只刚刚才配制好的、装着特效冻伤药膏的精致的白瓷药瓶，从她那瞬间变得冰冷而无力的指间滑落。
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之上。
四分五裂。
如同她那颗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的心。
坚强？理智？疏离？
所有她用来伪装自己的冰冷的面具。
所有她用来欺骗自己的所谓的“放下”与“两不相欠”。
在这一封来自于千里之外的、爱人的死亡通知书面前。
瞬间土崩瓦解。
不！
不！
封夜宸！
你不能死！
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我们还没有一家团聚！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就这么死掉？！
一股比在西山猎场看到他为子挡剑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极致的恐惧与心痛，如同最凶猛的、来自地狱的海啸，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伸出手，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信伯看着她这副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顾清颜却没有崩溃。
在经历了最初的、那如同溺水般的窒息与绝望之后。
一股更强大的、属于一个医者、一个战士、一个即将要失去此生挚爱的女人的决绝与疯狂，从她的眼底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属于“林素问”的、清秀的脸上，那双总是充满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信伯！”她的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召集所有在江南的同盟会元老，以及‘天网’、‘地网’的所有核心管事！”
“立刻把子墨、子轩、瑶儿都给我叫来！”
“快！”
半个时辰后。
江南宅院，正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所有在江南跺一跺脚便能让整个商界都为之震动的同盟会的元老们，此刻都神情肃穆地分列两侧。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竟能让这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们真正的“主子”在今日召集所有人。
而顾子墨、顾子轩、顾子瑶三个孩子也早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安静地站在了顾清颜的身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与沉静。
有的只是与他们的母亲如出一辙的凝重与决绝。
他们也看到了那封信。
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快要死了。
而他们的娘亲要去救他。
顾清颜站在正堂的中央。
她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对她充满了忠诚与敬畏的熟悉的脸庞。
她缓缓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为一事。”
“从今天起，我林素问将不再是你们的主子。”
她的话如同惊雷，让在场的所有元老都脸色剧变！
“主子，不可！”
“主子，您这是何意？！”
顾清颜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骚动。
“我意已决。”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这座地下工坊，以及整个‘天网’的最高控制权密钥，我将把它郑重地托付给你们。”
她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与交到封夜宸手中那一模一样的象牙密钥放在了桌上。
“从今往后，你们效忠的不再是我个人。”
“而是我的这三个孩子。”
她转过身，将顾子墨推到了身前。
“他，叫林子墨，是我的长子。也是你们未来的新主。”
“他或许没有我的医术。但他有足矣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他会带领你们走得更远。”
“我走之后，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她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那便是不计代价，辅佐他去完成那个我们都想完成的最终目标。”
“是颠覆，是辅佐，是取而代之，全由他一人决断。”
“你们，可听明白了？”
所有元老看着那个年仅五岁、却眼神沉静、气度俨然的小小的身影。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一脸桀骜的二儿子。
以及那个眼神冰冷的小女儿。
最终，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对着这三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行了最高级别的君臣之礼。
“我等，誓死效忠少主！”
“很好。”
顾清颜点了点头。
托付完江山。
她该去托付她的骨肉了。
她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三个她此生最爱也最亏欠的孩子。
她的眼中那刚刚才凝结起来的坚冰瞬间融化。
“娘亲”顾子瑶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伸出小手想去拉顾清颜的衣角。
顾清颜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瑶儿，不哭。”她柔声说道，“娘亲只是去出趟远门。去把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接回家。”
她又看向顾子轩。
“子轩，你最是跳脱。娘亲走后，你要听大哥的话，不许再胡乱闯祸。你的那些‘宝贝’要用来保护哥哥和妹妹，知道吗？”
“娘亲我”顾子轩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去了只会是拖累。
最后，顾清颜的目光落在了顾子墨的脸上。
“子墨。”
“娘亲。”
母子二人对视着。
顾子墨那张总是沉静的小脸上此刻也满是不舍。
“照顾好弟弟和妹妹。”顾清颜说道。
“我会的。”顾子墨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顾清颜的声音微微一颤，“等等娘亲，把他带回来。”
顾清颜没有再多说。
她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便会再也走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狠狠地撕下了脸上那张她佩戴了数月之久的、属于“林素问”的仿生人皮面具！
一张清冷绝世、颠倒众生、却又写满了决绝与悲伤的真实容颜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变回了顾清颜！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的素色长裙。
重新披上了那件象征着“鬼医苏问”的、冰冷的黑色长袍！
她从信伯手中接过了那个装满了所有她能用到的最顶级的急救设备与药品的医疗包。
以及她那两把早已饮饱了敌人鲜血的微型手术刀。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正强忍着泪水、对着她用力点头的孩子。
然后，她毅然地转过身。
大步走出了这座她本以为会是自己最后归宿的宅院。
门外，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早已在此等候。
顾清颜翻身上马。
没有半分犹豫。
“驾！”
她猛地一抖缰绳！
一人一骑。
如同一道划破了江南烟雨的黑色闪电。
朝着那遥远的、冰冷的、充满了死亡与希望的北方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