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重游南苑

风雪依旧很大，两人并肩走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发间与肩头。

离开了那座象征无上权力的皇宫，沈青妩感觉自己身上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属于掌权者的气场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运筹帷幄的帝国君主，她只是沈青妩。

穿过几条被大雪覆盖的空旷街道，他们来到了一座早已被查封的府邸门前。府邸的大门上还贴着前朝官府的封条，只是那封条早已在风雪的侵蚀下变得破败不堪。

这里便是大乾原左相姜伯游的府邸。在姜伯游因为他那愚蠢的夫人王氏而受到牵连最终被流放边陲之后，这座曾经权倾一时的相府便彻底地荒废了下来。

沈青妩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谢妄绕到了府邸的侧面，来到了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早已破旧不堪的木门，门上甚至没有上锁。

沈青妩伸出手轻轻一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响，那扇门缓缓地打开了。门内是一个杂草丛生荒凉破败的院落，正是南苑，那个曾经被整个相府视为禁地的地方，那个她与他命运交汇的起点。

沈青妩下令保留了这里的一切，没有进行任何拆除也没有进行任何改建。她要让这里永远保持着他们初遇时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个充满了回忆的院落。脚下的积雪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沈青妩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走到了院子的角落那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槐树下，在那里有一个被几块破旧木板勉强遮盖住的地窖入口。

她蹲下身伸出手拂去了木板之上的积雪，她的目光有些恍惚。她还记得当初谢妄的寒毒第一次在她面前大规模爆发，她就是在这里毫不犹豫地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她那蕴含着前世将门血脉的滚烫鲜血一滴一滴地渡入他的口中，才勉强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在想什么？”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谢妄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的身旁。

“没什么。”沈青妩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花，“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谢妄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是说你当初就是在这里，用你那点珍贵的血换走了我浮生阁半数精英的那件事吗？”

“怎么？”沈青妩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俏，“你心疼了？后悔当初那笔交易做得太亏了？”

“后悔倒不至于。”谢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青妩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之上。虽然那道伤疤早已在各种灵丹妙药的滋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却永远记得那晚她割开手腕时那决绝的眼神。

“我只是觉得，”他缓缓地说道，“我欠你的好像有点多。”

“你现在才知道？”沈青妩轻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朝院子的深处走去。

谢妄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小女儿家傲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跟上去，而是停在了院子另一侧那堵早已倒塌了大半的断墙之下。这里是当初萧长风派禁军前来围剿他时，他为了杀出一条血路亲手用内力震塌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布满了风霜痕迹的断壁残垣，脑海中回想起了两人最初相遇时的一幕幕。从一开始他将她视为一个有趣的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到后来两人在生死边缘互相试探互相扼住对方死穴的极致博弈，再到两人为了共同的利益达成交易结成同盟。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那些寻常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充满了危险与算计的利益交换。他利用她来掩盖自己的行踪调理自己的身体，她利用他来清除自己的敌人递上复仇的利刃。他们就像两头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暂时地走到了一起。他们互为彼此的底牌，也互为彼此最深的防备。

谢妄转过身，看着那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雪景的纤弱的背影。他缓缓地朝着她走了过去，然后他伸出了手，主动地伸向了那个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要触碰却又始终不敢靠近的人。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握住了那个曾经为他流过血的地方。

沈青妩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是她两世为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防备。但是她最终没有动。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那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深情。她确认这个男人已经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他们之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的权谋与算计，也不再需要任何的试探与防备。

那根在前世今生将她的心紧紧束缚了太久的名为“仇恨”与“不信”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松开了。

她放下了，放下了前世那被背叛的彻骨之痛，也放下了今生那步步为营的所有防备。

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站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