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锭

栈道上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冷风呼啸，四口装满金锭的木箱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周掮客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身后刀客与灰袍人已将前后退路彻底封死。
裴晏闭着眼睛站在雁十三身后，衣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做好了被推下深渊的准备，心中只剩一片死灰般的苦涩。
就在此时，雁十三脚下的腐朽木板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她没有走向那些金光闪闪的箱子，而是猛然旋转身体，腰间两柄长刀瞬间出鞘。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亮的白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正前方那口装满黄金的铁皮木箱。
“给我开！”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木材爆裂声，厚重的铁皮木箱被她一刀从中劈成两半！无数金锭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四散飞溅，大部分直接越过栈道边缘，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金锭撞击石壁的声音在山谷中接连不断地响起，“叮叮当当”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雁十三毫不停顿，将其中一柄已经卷刃的长刀猛地扎进脚下的栈道，刀身剧烈颤动。她单手握住刀柄，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周掮客，大声嘲讽道：
“周掮客，你回去告诉赵嵩！他竟然敢用这种俗不可耐的金子来羞辱我听风阁的金牌杀手？十万两黄金？十五万两黄金？在我雁十三眼里，不过是一堆会发光的石头罢了！你以为拿这些东西就能买动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周掮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指着漫天飞舞的金锭和碎裂的木箱，声音都变了调：
“雁十三！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劈掉的是多少钱？那是十万两黄金！你居然……你居然把它们全部劈进峡谷里去了？！”
雁十三冷笑一声，声音在山风中格外响亮：
“十万两算什么？赵嵩就算把整个国库搬来，我雁十三也一样不稀罕！老娘既然接了裴晏的血书契约，在任务完成之前，他的命就是我的天！谁敢动他，我就杀谁！这些金子？哼，在我眼里连狗屎都不如！”
她猛地拔出另一柄长刀，刀尖直指周掮客，眼神锋利如刀：
“你听好了！血契为凭，生死与共！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半路卖主！赵嵩想用金子收买我？让他洗洗干净再来做梦吧！今天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全部劈成两半，跟这些金子一起扔进峡谷喂鱼！”
裴晏在这一刻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瘦弱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漫天飞舞的碎木屑和不断坠落峡谷的金锭，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那些他曾经对江湖草莽的所有偏见——市侩、贪财、没有底线、唯利是图……在这一刻，被雁十三这一刀劈得粉碎。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市侩、贪财的女杀手，骨子里却有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远远超越了世间大多数文臣风骨的尊严与忠诚。
裴晏的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
“阿十三……你……你真的把十万两黄金……全部劈下去了？”
雁十三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痛快：
“劈了就劈了！那些钱是赵嵩的，沾满了血和脏东西，我碰都不想碰！东家，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被我推下去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以为我看到金子就会立刻把你卖了？”
裴晏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我……我确实这么想过。你以前那么爱钱……为了几两碎银都能去翻死人的口袋……我以为……十万两黄金加上大宅良田、清白身份……你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雁十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裴晏，你真是把我看扁了。我雁十三虽然贪财，但从来不拿不该拿的钱！这些金子是赵嵩想用来买你命的脏钱，我要是拿了，以后睡觉都会被墨书和那些被我杀过的人骂醒！你把血书契约写在我身上，我就得把你活着送到长安！这是规矩，也是我雁十三的底线！”
周掮客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雁十三厉声喝道：
“雁十三！你这个疯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毁了多少钱？那是十万两啊！首辅大人给你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你居然……你居然把金子全劈了！你就不怕首辅大人今后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吗？”
雁十三握紧双刀，声音冷厉而张狂：
“追杀我？赵嵩有那个本事就尽管来！老娘从七岁被人拿刀逼着杀人开始，就没怕过谁！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裴晏的命，我保定了！你们谁想动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裴晏站在她身后，眼中情绪翻涌。他看着雁十三那道被贡缎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想起昨夜自己亲手为她清理那些狰狞旧伤时的震撼，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
“阿十三……”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裴晏欠你太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雇佣杀手。你是我的……同伴，也是我的……恩人。”
雁十三终于微微侧头，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恩人就免了。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欠我的双倍银子还上吧！十万两黄金我都给你劈了，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抵债！”
裴晏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温柔的笑意：
“好……我欠你的双倍银子，我加倍还你。等我把账本送到长安，揭开赵嵩的罪行之后……我把我裴家的所有家产都给你，如何？”
雁十三轻哼一声，却没有再反驳，只是握紧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已经彻底变了脸色的周掮客和众多刀客：
“周掮客，你还愣着干什么？要打就打！别站在那里跟个娘们似的废话连篇！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们亡！来啊！”
周掮客脸色铁青，他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
“雁十三……你会为你今天的决定后悔的！兄弟们，给我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栈道两侧的刀客同时向前逼近，杀气冲天。
雁十三长刀一横，挡在裴晏身前，声音带着强烈的战意和痛快：
“东家，你站稳了！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听风阁金牌杀手！”
裴晏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瘦弱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中所有的疑虑、偏见、犹豫，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轻轻握紧了拳头，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阿十三……我们一起活下去。”
山风呼啸，金锭仍在不断坠落峡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场以十万两黄金为代价的死战，在这悬崖绝壁的古道之上，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