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残躯

破庙内的篝火微微跳动着，火光映照在雁十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裴晏跪坐在她身旁，刚刚为她包扎完后背的伤口，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布料可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沾染了泥水和血迹、但内里依旧相对干净的名贵里衣。那是蜀中名匠用极品贡缎织就的内衫，价值连城，平日里即便起了一道微小褶皱，他都要立刻更换。
裴晏盯着那件贡缎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脱下了外袍，又将那件昂贵的里衣彻底脱了下来。
雁十三依旧在昏迷中，呼吸微弱。裴晏别过脸去，声音低沉却带着坚定：
“阿十三……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找不到干净布料给你包扎……我身上这件贡缎虽然沾了些泥水，但里面还算干净……我只能用它了……你别怪我……”
说完，他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
价值连城的极品贡缎被他生生撕成了一条条细长而整洁的布带。裴晏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度认真，将每一条布带都撕得尽量平整。
他拿着柔软的布条，重新跪回雁十三身边，声音带着一丝克制与温柔：
“阿十三，我现在要给你擦拭血污、上药，然后重新包扎。你忍着点……我以前从没做过这些……手可能会重……你要是疼，就咬着牙……”
裴晏先用净水沾湿一条布带，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后背残留的血污和泥沙。他的动作极轻，每擦一下，都会低声和她说话，仿佛这样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这里……这道鞭痕好深……以前一定疼得厉害吧……阿十三，你以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伤……随便一道拿出来，都够普通人死好几次了……”
他一边擦，一边将金疮药粉小心地敷在那些狰狞的旧伤和新裂开的伤口上。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些冰冷坚硬的陈年疤痕时，他的动作变得愈发轻柔，仿佛想要用指尖的温度去抚平她过往的无尽痛楚。
“阿十三……你别动……我现在给你包扎……这条布带有点紧……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
裴晏一圈圈地将贡缎布条缠绕在她后背上，每缠一圈，都要仔细调整松紧。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微微发白，却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因为包扎而感到不适。
“以前我总觉得你粗鲁、市侩、满身铜臭……现在我才知道……你身上这些伤……比我读过的所有书加起来都重……阿十三，对不起……我以前真的错看你了……”
夜色渐深，破庙外的暴雨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在残破的屋檐上。篝火摇曳着，火光映照在裴晏专注而疲惫的脸上。
他包扎完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怀中的书卷阅读，而是静静地守在昏睡的雁十三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阿十三……你一定要撑过去……你不是最爱银子吗？双倍银子我已经答应给你了……你要是现在死了，我找谁要去……”
裴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高烧虽然还在，但比之前已经稍稍退了一些。他轻轻将她往火堆旁挪了挪，让她能多感受到一些暖意。
“以前我总以为，守着礼教、守着清流风骨，就能改变这个世道……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连活下去都那么难……阿十三，你告诉我……你以前那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整整一夜，裴晏都没有合眼。他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些枯枝，始终守在雁十三身边，不停地和她说话，仿佛这样能让她在昏迷中感受到自己的陪伴。
“阿十三……你醒醒……别一直睡……你不是总爱跟我顶嘴吗？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墨书死了……红叶也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要是再出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终于穿透破庙的缝隙，淡淡的光线洒进庙内。裴晏一直守在雁十三身边，直到天色微亮。
他忽然发现，雁十三滚烫的体温终于奇迹般地趋于平稳，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裴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墙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草药汁液与暗红血迹的双手。
这一次，他心中再也没有生出任何厌恶与恶心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十三……你终于好一些了……我守了你一夜……你总算没有让我失望……”
裴晏缓缓握紧了满是污垢的双拳，目光透过破庙的缝隙看向外面渐渐放亮的天空。他听着庙外渐渐停歇的风雨声，在心底默默立下了一个宏愿。
“从今往后……我裴晏不再只守着那些空洞的礼教和清流风骨……我一定要将那份绝密账本安全送达长安……我要亲手揭开朝堂上的滔天罪恶……我要让赵嵩和那些贪官污吏，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头看向依旧昏睡的雁十三，声音虽然轻，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阿十三……我还要为你……为墨书……为所有像你们这样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灵魂……寻出一条海晏河清的生路……”
裴晏说完，慢慢坐直身体。他看着火堆中即将燃尽的枯枝，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再也不觉得脏的手，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坚不可摧的光芒。
破庙外，天色已经大亮。
一场暴雨过后，天地间仿佛被洗刷过一般。而裴晏心中的那道壁垒，也在这一夜之间，彻底崩塌，并重新铸就成了更为坚固的信念。
他守在雁十三身边，静静等待着她醒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