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契约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断崖边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雁十三拍了拍腰包，正准备扶裴晏离开，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走回那具黑鸦卫统领的尸体旁。她蹲下来，一把扯开对方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襟，目光落在他胸口处那个烙印般的黑色鸦形徽记上，原本还带着几分轻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鸦卫……”雁十三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她伸手在徽记上抹了一把，确认无误后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大步走到依旧跪坐在泥水中的裴晏面前，一脚重重踩在旁边一具黑鸦卫的胸口上，发出闷响。

“裴晏，你给我听清楚了。”雁十三的声音冷硬，没有半点安慰的意思，“这次麻烦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我刚才扒开那家伙的衣服，看见了他胸口的黑鸦卫徽记。这是赵嵩那老贼手里最精锐、最不怕死的死士营。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人来杀你，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裴晏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冷冽。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还在谈生意的女人，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想说什么？”

雁十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下依旧踩着那具尸体，语气直白又无情：“原本你给听风阁的悬赏虽然是天价，但也只够让我护送你回京城。现在情况变了。黑鸦卫出动，意味着后面还会有更多、更狠的杀手等着我们。我雁十三虽然爱钱，但更爱自己的命。原定的价钱已经不够了。”她顿了顿，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在裴晏面前晃了晃：“翻一倍。原来的数目翻一倍，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准话。否则，我立刻把刚才搜刮到的玉扳指、银票全部带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你和墨书的尸体就留在这荒山野岭里自生自灭吧。”

裴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雁十三，眼底涌起强烈的厌恶和愤怒。失去墨书的剧痛还像刀子一样绞着他的心，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在血泊之中、在他最挚友的尸体旁，如此赤裸裸地谈钱。他声音冷得像冰：“雁十三，你现在就要跟我谈钱？墨书的尸体还在这里，他的血还没凉，你就踩着这些死人的身体跟我坐地起价？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雁十三冷笑一声，脚下用力一碾，把那具尸体踩得陷进泥里更深。她毫不退让地回道：“人性？裴御史，你到现在还跟我谈人性？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守了那么多清规礼教，结果呢？墨书替你挡箭死了，你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现在在这深山里，你身边除了我这个‘粗鄙’的杀手，还有谁能护着你把账本送回长安？没有我，你走不出这十里地就会被下一波黑鸦卫剁成肉酱。你跟我谈人性？我跟你谈的是命！我的命很贵，你要是付不起，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裴晏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再次嵌入先前被他抓破的手背，鲜血缓缓渗出。他看着雁十三那张毫无怜悯的脸，眼中厌恶、痛苦、屈辱交织在一起。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要翻倍？”

雁十三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冷硬：“翻倍，一分都不能少。我雁十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现在就可以选择，要么答应，要么我现在就走。反正我已经赚够了刚才搜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算白跑一趟。”

裴晏闭了闭眼，雨水混着血水不断从他脸上滑落。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这片没有律法、没有道德、只有暴力和鲜血的深山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把证据送到长安，想要为惨死的墨书报仇，他就必须依靠眼前这个野蛮、贪婪却强大无比的女人。这是他人生中最违背礼教、最屈辱的一个决定。

裴晏不再犹豫。他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一把抓过墨书那件沾满泥泞、鲜血和雨水的粗布衣襟，将它铺在自己膝盖上。雁十三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裴晏用沾血的食指当作笔，在那件粗布衣襟上快速书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然和冷厉。鲜血在布料上晕开，写下的字迹触目惊心。写完后，他将那件沾血的粗布衣襟狠狠递到雁十三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裴晏亲手所立血书契约。上面写明，在原定悬赏的基础上再翻一倍。只要你能将我平安护送至长安，助我将这份账本交给陛下，并为墨书报仇，我裴晏便倾尽所有，支付你双倍真金白银。若违此约，天打雷劈，裴氏满门不得好死。”

雁十三接过那件血衣，低头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血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她把血衣叠好塞进怀里，抬头与裴晏四目相对。暴雨在两人之间倾泻而下，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短暂而激烈地交锋。雁十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依旧冷冽：“裴御史，你这血书立得倒是干脆。连满门不得好死都写进去了，看来你是真豁出去了。好，从现在开始，你这条命就值双倍价钱了。我雁十三接了。”

裴晏看着她，眼神冷冽得几乎能冻死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雁十三，你记住。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分。你护我平安抵达长安，我付你双倍银子。除此之外，你我再无任何瓜葛。你若敢中途反悔，这份血书就会成为听风阁追杀你的铁证。”

雁十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腰包拍得啪啪响：“放心，我雁十三虽然爱钱，但从来不吃回头草。既然签了契约，我就一定会把你活着送到京城。至于你心里有多厌恶我，那是你的事。只要银子到位，你就是把我当成最下贱的杀手，我也无所谓。”她说完，弯腰把墨书的尸体扛到自己肩上，又伸手将裴晏从泥水中拉了起来。“走吧，金元宝。雨这么大，再不走我们三个都要变成落汤鸡了。墨书的尸体我先帮你带着，找个地方先安葬了他。你现在这副样子，走路都成问题。”

裴晏被她拉起来后，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站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依旧沾着血迹的双手，又看了看雁十三肩上墨书的尸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新生般的冷硬：“雁十三，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直到抵达长安。”

雁十三扛着墨书的尸体，回头冲他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的命，现在值双倍银子。我会让你活着看到赵嵩倒台的那一天的。”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残肢断臂和血水，在暴雨中渐渐走远。那件写满血字的粗布衣襟，被雁十三紧紧贴身收在怀里，成为两人之间用鲜血和巨额金钱缔结的生死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