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那场震动整个汴京城的盛大婚礼,终于在深夜的喧嚣与狂欢中缓缓落下了帷幕。宾客们渐渐散去,公侯府邸内那震天的嘈杂声也随之归于寂静,唯有回廊下那一排排尚未燃尽的红烛在夜风中摇曳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还在回味着白日的盛况。洞房之内,红绸低垂,巨大的“囍”字剪纸贴在窗上,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烧,将整个屋子都映照得一片温暖而氤氲的红色。林禾端坐在铺着锦绣鸳鸯被的大红床榻之上,头顶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的心跳声。从一个挣扎求生的现代社畜,到如今身披凤冠霞帔嫁与当朝权臣……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得可怕。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阵熟悉的、混合着清冽冷香与微醺酒气的味道飘了进来,林禾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她听到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透过红盖头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着一把金色的喜秤,缓缓伸到了她的眼前。喜秤的顶端,轻轻地、温柔地挑开了那方遮挡了她一整天的红色绸缎。光线涌入,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晏洵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他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的喜服,只是摘去了头上的官帽,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性。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整个银河系的星光,正翻涌着足以将人溺毙的、化不开的温柔。“阿禾。”他开口,声音因为饮了酒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林禾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这张脸,这张历经了无数风霜、看透了世间冷暖却依旧在她面前展露出最真实、最炽热一面的脸庞,在精致妆容的映衬下更显得明艳动人、光彩照人。
晏洵在她身侧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般急于行那合卺之礼,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珍而重之地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位与他从市井码头一路并肩、走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奇女子。“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林禾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笑道:“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感觉……有点像做梦。”“不是梦。”晏洵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阿禾,我们成亲了。从今往后,你是我晏洵名正言顺的妻子。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慨,“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你了”,让林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是啊,这一路走得何其不易——从最初在破败小院里为了几文钱而算计,到码头上与地痞流氓斗智斗勇,再到国宴之上以厨艺捍卫国威,最后在朝堂的风云变幻中为他收集情报、助他铲除奸佞……无数个日夜的辛劳与惊心动魄,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的圆满。林禾吸了吸鼻子,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不辛苦。只要最后等到的人是你,再辛苦都值得。”这句直白而又炽热的情话,让晏洵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这个怀抱,他等了太久太久。两人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温度,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思念与不易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中消融殆尽。
片刻之后,林禾却轻轻推了推他。“怎么了?”晏洵不解。林禾却没说话,而是利落地伸出手,在晏洵惊讶的目光中三下五除二地将头上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给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了一边。“哎呀,我的林女官、我的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啊!”门外一直守着的喜娘和侍女看到这一幕急得差点冲进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林禾浑不在意地揉了揉自己被压得发酸的脖子站起身来,“繁文缛节都走完了,现在是咱们自个儿的洞房花烛夜,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看着晏洵问道:“饿不饿?”晏洵一愣随即失笑,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在宴席上光顾着应酬那些同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肚子里还真是空空如也。”“那不就得了。”林禾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你等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夫人!”侍女连忙上前劝阻,“您今儿大婚,累了一天了。这等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奴婢们立刻让后厨去做就是了!”林禾却摆了摆手笑道:“那不一样。别人做的,没有灵魂。今儿这顿宵夜,必须我来做。”她深知,在这样的大喜之日,晏洵这样一个看似清冷、实则内心极度渴望温暖的人,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份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最简单也最真切的温情。
不顾侍女们的劝阻,林禾提着繁复的裙摆径直就走向了府邸的后厨。深夜的厨房灶火早已熄灭,一片寂静。林禾熟练地挽起袖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去翻找那些昂贵的山珍海味。她只是从米缸里舀出一些上好的白面,加水和面,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揉面、擀面、切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然后,她亲自生火,架起锅,烧上一锅清水。她记得晏洵的口味偏清淡,便从一旁的罐子里取了些许虾皮、紫菜,用最简单的葱油爆香,冲入滚水,调成一碗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的汤头。最后,她在滚水中打入两个鸡蛋,煮成金黄圆润的荷包蛋。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漂亮荷包蛋的“清汤卧兔面”便被她端回了洞房。
晏洵正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她。当他看到林禾端着两碗再朴素不过的面条走进来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快来吃,一会儿就坨了。”林禾将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在摇曳的红烛之下相对而坐,氤氲的水汽从面碗中升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模糊了这满屋的权势与繁华。晏洵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汤头清淡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这味道,平凡、简单,却又温暖得……让他想哭。这让他想起了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身中剧毒、落魄狼狈的“书生”,而她也只是个在破败小院里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厨娘。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为他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面。从那一碗面开始,他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才渐渐被融化,重新感受到了人间的烟火与温暖。晏洵吃着面,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红。
林禾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汤匙将自己碗里那个最好看的荷包蛋轻轻地舀起放进了他的碗里。“多吃点。”她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晏洵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心中所有的柔情都化作了最深沉的爱意。权倾朝野如何?富可敌国又如何?到头来,能在这深夜的洞房里为你洗手作羹汤、与你分食一碗面的,才是一生所求。这一刻,什么大理寺卿,什么御膳女官,什么权势,什么荣耀,都已不再重要。红烛之下,只有一双璧人,两碗清汤面。岁月静好,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