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携证来

大庆殿那一场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国宴，如同投向大宋政坛的一颗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在次日清晨的朔望大朝会上，达到了顶峰。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而立，与往日里那种死气沉沉、噤若寒蝉的氛围截然不同，今日的朝堂，洋溢着一种难得的、近乎于节庆般的热烈与轻松。

“王大人，听说了吗？昨夜宴会散后，那西域使臣连夜修书，将我大宋国宴之盛况以八百里加急送回了西域诸国，字里行间皆是臣服之意啊！”“何止啊！李尚书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一大早鸿胪寺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西域使团已经明确表示，在边境贸易的榷场选址和关税问题上全凭我大宋做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哈哈哈，这一切还不是仰仗陛下圣明、知人善任！我大宋国威重振，正在今日！”“说的是！说的是！对了，张侍郎，你昨日也在殿中，可曾尝到那道‘佛跳墙’？听说那味道简直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他们尚且沉浸在昨日万邦臣服的巨大喜悦，以及对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论功行赏的期盼之中。

在队伍的最前列，以当朝左相为首的利益集团官员们更是春风得意。“左相大人，恭喜，恭喜啊！”一名身穿紫色官服的官员满脸堆笑地对着左相拱手，“此次国宴能大获全胜、扬我国威，您居中调度、运筹帷幄，当记首功啊！”左相年过半百，保养得宜，此刻正手捧着象牙笏板，闻言只是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缓缓说道：“哪里哪里，此乃陛下洪福齐天，我等不过是拾遗补缺，尽了些许臣子本分罢了。不过……此次邦交大捷，确实是我大宋数十年未有之盛事，待会儿老夫还是要向陛下好好陈奏一番这其中的深远意义。”他嘴上谦虚，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国宴前他们暗中使绊子、企图破坏食材让晏洵和那个厨娘出丑的计划虽然落空，但在他们看来这无伤大雅。林禾的成功反而成了整个大宋的胜利，他们作为朝堂重臣自然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左相与身旁的几位心腹重臣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他们看来，晏洵和他麾下的大理寺为了筹备这场国宴必然是耗费了所有的精力与心神，查验食材、布置会场、确保安全……这些琐碎的事务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此刻的晏洵应该正沉浸在推荐有功的喜悦中，绝无可能、也绝无余力来找他们的麻烦。这，正是他们跳出来抢占功劳、将国宴成功的外交红利尽数揽入怀中的最佳时机。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已经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了他们的头顶之上。

“皇上驾到——”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官员立刻收敛了神色躬身肃立。身着明黄龙袍的大宋皇帝赵恒迈着轻快而有力的步伐走上了金銮殿的宝座。他今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众爱卿平身。”“谢陛下！”皇帝高坐在龙椅上，满意地看着下方精神焕发的文武百官，含笑说道：“众爱卿今日的精神头，比往日里可是强上不少啊。看来，昨日国宴的捷报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立刻出列高声道：“启禀陛下！此乃天佑我大宋，更是陛下慧眼识珠、破格用人之功！老臣在朝数十载，从未见我大宋有如此扬眉吐气之日！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宋贺！”百官齐声附和，声震殿宇。“哈哈哈！”皇帝听着这些赞美之词，心情愈发舒畅，他摆了摆手，“昨日国宴能有如此盛况，诸位后厨人员功不可没。朕正准备宣读对他们的封赏，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整个大殿呈现出一派君臣和睦、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三声清脆、凌厉、划破长空的净鞭声骤然响起！这三声鞭响仿佛带着一股肃杀的魔力，瞬间击碎了金銮殿内轻松热烈的气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面带笑意的官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来了！百官们的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两个字。

在万籁俱寂之中，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身影出现在了金銮殿的门口。是晏洵。他今日的装束与往常截然不同——那身象征着大理寺最高权柄、绣着獬豸暗纹的绯红官服穿在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庆，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的冷意。他的头上未戴任何冠饰，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将墨发简单束起，显得干练而决绝。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怀里捧着的那一叠厚重如山的卷宗。他步履沉稳而冷冽，一步一步从殿外大步走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沉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度威严与肃杀的气息如同一场无形的暴风雪，所过之处百官的笑声与交谈声彻底熄灭，原本还略显拥挤的队伍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路。他仿佛不是来上朝的臣子，而是手持生死簿前来索命的修罗。

左相一党的人在看到晏洵这副装扮以及他怀里那叠卷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们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们的全身。晏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他没有理会左相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他撩起官服的下摆，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之上。“臣，大理寺卿晏洵，有本要奏！”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叠厚如山岳的卷宗，洪亮而坚定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撕裂了这片压抑的死寂，在金銮殿内激起阵阵回荡！“启禀陛下！国宴虽胜，然国之根本在于内政清明！外敌虽服，可朝堂之内却有毒瘤滋生，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侵吞国库、祸国殃民！此等巨蠹若不尽早铲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趁此国威大振、万民归心之机，下旨彻查！还我大宋朝堂一个朗朗乾坤！还我大宋百姓一个清平世界！”这一声声高呼，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瞬间将所有百官从万邦来朝的虚幻喜悦中狠狠地拉回了残酷无情的朝堂倾轧之中！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脸上的笑意，随着晏洵的话语一寸一寸地收敛、冷却。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紧紧地盯住了晏洵高举过顶的那一叠物证。他知道，一场真正的、足以撼动国本的腥风血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