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起疑云

大庆殿内，佛跳墙的余香依旧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西域使臣们已经尽数放下了汤匙，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同一种情绪——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文明彻底征服后，发自内心的敬畏。最终，还是使臣之首哈丹，打破了这片混杂着满足与震撼的寂静。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带着压迫感，反而微微躬身，朝着殿中央的林禾行了一个郑重的抚胸礼。“林禾姑娘，”哈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诚恳，“我哈丹，为我们之前的无知与狂妄向你道歉。这道‘佛跳墙’，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美食，什么是真正的文明底蕴。我承认，在‘食’这一道上，我们西域，输得心服口服。”

他这番话一出，身后的西域使臣们也纷纷站起，学着他的样子向林禾行礼致歉。这一幕让满朝文武看得热血沸腾、与有荣焉！曾几何时，这些番邦蛮夷仗着兵强马壮，在谈判桌上何曾如此谦卑过？今日，竟被一个女子用区区两道菜就折服得五体投地！“好！好啊！”龙椅上的皇帝龙颜大悦，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林禾的目光里满是赞许，“林禾，你今日为我大宋挣回的，又何止是颜面！你以厨艺彰显国威，让四方来使见识我中原上国的气度与底蕴，当记首功！朕心甚慰！”皇帝转头看向西域使臣，带着天子的威严与一丝得意，笑道：“哈丹大使，我大宋的美食，可还合你们的胃口？”哈丹连忙躬身，语气恭敬无比：“陛下，岂止是合胃口！今日之后，我等才知道，过去所食，不过是果腹之物罢了。大宋的美食，才是真正的艺术，是享受！”“哈哈哈！”皇帝发出了畅快的大笑，整个大殿的气氛也随之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外交胜利之中，看向林禾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林禾却并未显露出丝毫骄矜之色，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之前那两道惊艳四座的菜肴并非出自她手。她朝着皇帝再次行礼，声音清越：“陛下谬赞，使臣过誉了。国宴尚未结束，还有最后一道压轴菜，请陛下与各位贵客品鉴。”还有？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期待。前两道菜已是如此惊为天人，这最后一道压轴大菜，又该是何等的光景？

只见林禾朝着殿外的赵铁锤轻轻颔首。很快，赵铁锤再次领着一队力士，抬着一个比之前那口酒坛还要庞大的物事缓缓走入殿中。那东西被一整块巨大的、喜庆的红绸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模样，只能从那巍峨的轮廓判断，这绝对是一件庞然大物。“我的天，这又是什么？”“看这架势，比刚才的佛跳墙还要隆重，难不成是要牵一头烤全牛上来？”“不可能，你看那轮廓，上窄下宽，形态奇特，绝非牲畜。”百官们议论纷纷，西域使臣们也再次伸长了脖子，好奇心被提到了极致。

力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庞然大物安置在殿中央，随即悄然退下。整个大庆殿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块巨大的红绸之上。林禾缓步走到近前，一手轻轻按在红绸的一角，目光环视全场，最后朝着皇帝微微一笑。“请陛下与各位，欣赏这最后一道菜——百鸟朝凤！”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臂猛然一扬！那巨大的红绸如同一片红色的云霞，被她从那庞然大物上骤然揭开，向空中飞扬而去！

就在红绸离体的刹那，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难以置信的倒吸凉气之声！“嘶——”“天啊！”“这……这是何等的神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根本不像是一道菜，而是一座巧夺天工、华美绝伦的巨型艺术品！那是一座高达数尺的立体雕花——正中央，是一只展翅欲飞、引颈长鸣的巨大凤凰！它通体雪白，羽翼层次分明，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那修长的尾羽更是如瀑布般垂下，姿态高贵而优雅。凤凰的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殿宇，扶摇直上九万里！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这只巨大的白色凤凰四周，竟然还围绕着上百只姿态各异、五彩斑斓的飞鸟——有翠绿的鹦鹉，有明黄的莺雀，有朱红的杜鹃，有靛蓝的伯劳……上百只飞鸟，或飞、或立、或鸣、或啄，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共同朝拜着中央那只圣洁的凤凰，构成了一副场面极其宏大、寓意无比吉祥的“百鸟朝凤图”！

“神乎其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啊！”一位老臣激动得浑身发抖，“老夫活了七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巧夺天工的雕刻！”皇帝也从龙椅上霍然站起，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座华美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雕塑，喃喃道：“鬼斧神工……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然而，林禾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份震撼瞬间变成了惊骇。“此菜，全凭我大宋最寻常的几样素菜雕刻而成。”她指着那雪白的凤凰，“凤凰主体，由白玉豆腐与淮南山药雕成。”又指向周围的飞鸟，“这百鸟，则由江南的冬笋与各色水萝卜，辅以菠菜、紫甘蓝等天然菜汁上色而成。此菜，不沾半点荤腥。”什么？！豆腐？山药？萝卜？这……这怎么可能？！如此一座庞大精美、气势恢宏的雕塑，竟然全都是用最普通、最廉价的素菜雕刻出来的？西域使臣们脸上的敬畏，瞬间变成了呆滞。他们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就在这片极致的惊艳之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哈丹！这位西域大使在最初的惊艳过后，脸上的表情迅速从震撼转为了错愕，最后竟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那座精美的素食雕花，发出了震耳的嘲笑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压轴大菜，搞了半天，就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萝卜豆腐？”他这一声，让大殿内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刚刚还一脸喜色的文武百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皇帝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向哈丹。

哈丹却不管不顾，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林禾姑娘，你的刀工确实是天下第一，这一点我哈丹佩服！但是，你是不是搞错了场合？这可是决定两国邦交威严的国宴！是我们双方展示国力的舞台！”他伸手指着那座凤凰，语气愈发轻蔑。“你用两道肉菜折服了我们，我们认了！可是在这最重要、最压轴的最后，你竟然就拿出一堆没有任何肉食的素菜来糊弄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不配吃肉，还是觉得你大宋的国力已经衰弱到连最后一道硬菜都上不起了？”“放肆！”一名武将忍不住拍案而起。“大使慎言！”文臣们也纷纷出言呵斥。哈丹却夷然不惧，他冷笑道：“我慎言？难道我说错了吗？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雕得再好看，它也只是萝卜豆腐！它能吃吗？它配称之为‘佳肴’吗？用这种东西作为国宴的收尾，这简直就是对我西域诸国最大的轻视与怠慢！我绝不接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殿内所有大宋官员从头浇到脚。他们原本放松的心情，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是啊，哈丹的话虽然难听，但并非没有道理。国宴压轴，历来都是用最顶级、最珍稀的食材做出最气派的硬菜以彰显国力，用一堆素菜收尾确实于礼不合，甚至有些示弱的嫌疑。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林禾，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完了，难道这最后一道菜，竟要成为整个国宴的败笔吗？

然而，面对哈丹的质问，面对满朝文武紧张的目光，林禾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座华美绝伦的“百鸟朝凤”旁，仿佛哈丹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不过是殿外吹过的一阵清风。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众人，望向殿门的方向——在那里，一名宫女正提着一个银制的、还在冒着滚滚热气的汤壶，快步走来。林禾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她，在等待着那一壶滚烫的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