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誓不负

“哗啦啦——”瓢泼的大雨如同天河决堤一般从那漆黑的、看不到一丝星光的夜幕之上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汴京城的青石板路，溅起一朵又一朵巨大的水花。电闪，雷鸣，仿佛是要将这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大清洗的、古老的都城给彻彻底底地洗刷一遍。“禾记食肆”早已打烊，喧嚣了一整日的店堂此刻也早已归于沉寂。只有二楼那间小小的账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温暖的、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风雨与寒冷的孤灯。

林禾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灯下。她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小小的炭笔，正在核对着今日“翰林轩”私房宴的最后一笔账目。窗外风雨大作，窗内却是一片安宁。

突然，“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被风雨声几乎完全掩盖的开门声从楼下传了上来。林禾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她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人的到来。很快，一阵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楼梯处缓缓地响起，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了她的账房门口。一个高大的、清瘦的、带着一身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疲惫和那从朝堂的血腥厮杀之中带回来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晏洵。他甚至都来不及换下身上那件还带着金銮殿气息的绯红色朝服，就那么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悄然无声地来到了这个他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唯一能感到安心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屋檐下，隔着那半开的、被雨水打湿的窗户，深深地注视着屋内那灯火之下安静的、美好的、仿佛能净化他所有杀戮与罪孽的身影。而林禾也终于在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两人就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充满了风雨声的深夜里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最终，还是晏洵先动了。他缓缓地推开门，走进了这间不大的账房。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禾的书桌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宋朝堂都为之震动的举动！只见他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因为一整日的朝堂激辩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衣冠，然后他后退一步，双脚并拢，双手交叠，对着眼前这个正静静地看着他的、普通的、市井的商户女子，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一个下级对上官、学生对恩师、臣子对君王时才会行的最郑重也最谦卑的大礼！

“林禾。”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但那话语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最深切的敬佩与感激！“今日朝堂之上的那场绝地反击能赢，能赢得如此的干脆利落，能将那盘踞了朝堂数十年的毒瘤连根拔起，全靠你。全靠你这位身处市井却能力挽狂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林军师’。我晏洵欠你的，早已不再是一碗饭、一条命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大理寺的清誉和这大宋朗朗的乾坤！此恩，晏洵永世不忘！”

面对着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无比的大礼，面对着他这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感激与敬佩的坦言，林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的居功自傲。她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支记录了无数罪恶的炭笔，然后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因为她知道，自己受得起！她用那足以颠覆整个汴京权贵圈的顶级的私房宴，她用那看似无形实则无孔不入的强大的情报网，极其霸道地向整个大宋的朝堂宣告了她的实力！也完美地兑现了她当初在那场风雪交加的夜里许下的那份要为他反向撑腰的誓言——你在朝堂护我周全，我在市井为你披荆斩棘！

两人的命运与情感，早已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权谋交锋之中被彻彻底底地熔铸成了一种任何皇权、任何阶级、任何世俗的眼光都再也无法斩断的钢铁同盟！

“起来吧。”林禾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我说过，你的胃我养着。自然，你的江山，我也得帮你看着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晏洵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比天上所有星辰都还要璀璨的眸子，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他伸出手，将眼前这个让他爱到了骨子里、敬到了灵魂里的女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窗外风雨依旧，窗内却是满室的安宁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