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当“禾记食肆”的最后一位喝得醉醺醺的贵客被伙计们恭恭敬敬地送上马车之后,“哐当——”赵铁锤亲自将那两扇由厚重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气派非凡的大门从内部缓缓地反锁,隔绝了外面那属于御街的最后喧嚣。整个“禾记”终于陷入了一片安宁的、属于自己的静谧之中。然而,二楼那间平日里只用来核对账目的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几根比寻常人手臂还要粗壮的红蜡烛被点燃,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林禾和林淼正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那张宽大的书桌之上摊开的不是账本也不是算盘,而是一张张写满了各种外人根本就无法看懂的、散乱的、破碎的速记符号的特制纸张。这些,便是林淼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冒着巨大的风险在那间密不透风的暗阁之中用生命与汗水记录下来的所有罪证。
“大姐,我们开始吧。”林淼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与专注。“嗯。”林禾点了点头。一场更加悄无声息的、也更加考验智慧与耐心的战斗开始了。
林禾拿起其中一张纸。“吏部王XX,工部李XX。云锦一千匹,官盐八百担。交易地点:江南扬州。接头人:犬子李X……”她将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速记符号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而林淼则在旁边那本专门用来记录这些“黑账”的册子上,用同样只有她们姐妹才能看懂的符号飞快地进行着归类、整理和拼凑。她们就像两个最默契的搭档,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官员们在酒酣耳热之际零碎的抱怨和得意的炫耀,抽丝剥茧,串联成一条条完整的、清晰的、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抵赖的证据链。“……三日前,御史台言官张XX于‘翰林轩’宴请。席间曾言,其弹劾户部侍郎一案之所以能功成,乃是因左相大人在背后为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证据’。”“昨日,兵部侍郎刘XX提及其在城郊新置办了一处占地三百亩的别院,并无意中透露那片地原本是属于京郊王家村的公用良田,是他通过开封府的关系强行侵占而来……”
林禾的脑子如同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在飞速地运转着,她将这些庞杂的海量信息进行着最有效的筛选与整合。而林淼则像一个最精准的计算器,她手中的那把小算盘飞快地核算着那些官员口中提到的每一笔金银的往来。“不对,大姐!”她突然开口说道,“昨天那个兵部的刘侍郎说他买那三百亩地只花了五百两银子。可是,我查过了,京郊附近的良田市价至少五两银子一亩,三百亩地最少也要一千五百两!这中间有一千两银子的差额不知去向!”“嗯,”林禾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光,“记下来。这条线,让晏洵去查。”这种高强度的、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往往要持续到后半夜丑时甚至寅时。林禾的眼底早已布满了细密的红色的血丝,但她的动作、她的思维、她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疲惫。因为她知道,她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记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那个正在更加凶险的朝堂之上孤军奋战的男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当那本厚厚的“情报册子”终于被整理完成时,窗外已经传来了三更天的打更声。“咚——咚咚——”“好了,淼淼,你去睡吧。”林禾将最后一页纸合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可是,大姐,你……”“我没事。”林禾笑了笑,“我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将那本足以让整个大宋朝堂都为之地震的“情报册子”小心翼翼地装入了一个用火漆密封好的特制竹筒之中,紧接着她从柜台最深处那个最隐秘的巨大的钱箱里拿出了几十条沉甸甸的、在烛火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条——这些都是“翰林轩”私房宴这段时间以来所赚取的庞大的利润!她将这些金条也同样装进了一个结实的黑色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走到了后院。她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的角落,用一种极其特殊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地拍了拍手。“唰——”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高高的墙头之上翻了下来——正是裴玄!他早已在宵禁的掩护之下避开了所有巡城的甲兵,潜伏在了这里等候了多时。“林姑娘。”他对着林禾恭敬地抱拳行礼,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凝重。“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林禾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都准备好了。”裴玄点了点头。林禾将手中那个漆封的竹筒和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金条的黑布袋一并交到了他的手中。“这个,是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成果’。你立刻亲手交到他手上。还有,这个。”她又指了指那个黑布袋,“告诉他,这是我‘禾记’赞助给他大理寺的办案经费。让他尽管放开手脚去查、去用!钱不够了,我这里还有;人手不够了,我‘禾记’这几十号兄弟也随时可以听候他的差遣!务必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核实这册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将那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裴玄看着手中那份厚重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墨香的卷宗,又掂了掂那个沉甸甸的、足以武装起一支小型军队的钱袋子,他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手段如此通天的少女那份由衷的敬佩之情再次达到了顶峰。他知道,自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头儿,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林姑娘,您放心!”他将竹筒和钱袋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郑重地承诺道,“裴玄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将您的心意和这些足以定乾坤的‘武器’安然无恙地送到大人手上!”“去吧。”“是!”裴玄不再多言,他身形一晃再次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消失在了那深沉的、无边的夜色里。
这些来自市井最深处、由那些自以为是的达官显贵们亲口吐露出来的致命情报,就这样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最隐秘的渠道被送入了晏洵的内堂,成为了他在朝堂之上反击左相、清洗朝纲的最坚实的底牌,也彻底地解决了大理寺那常年以来因为被户部克扣而导致的经费短缺的燃眉之急!一场由一个市井厨娘在幕后提供“弹药”、由一个朝堂“阎王”在台前进行“狙杀”的完美配合,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