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禾记食肆”的门前早已曲终人散,只剩下那块由瑞王爷亲笔题写的“天下第一鲜”的鎏金牌匾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淡淡的金光。而在与“禾记”遥遥相对的另一条更加幽深也更加权贵云集的街道尽头,左丞相李斯的府邸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能将人活活憋死。
左相李斯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宽大的、由紫檀木打造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书案之后。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沟壑纵横的老脸,此刻在跳跃的烛火之下显得阴沉如水、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手中正捏着一卷由他手下最精锐的暗探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日夜不停地才终于挖掘出来的——关于他这一生最大的政敌晏洵的——调查卷宗。
“好……好一个晏洵!”他看着卷宗上那一个个因为晏洵的雷霆手段而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的、他安插在朝堂之上的重要的党羽与分支的名字,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纵横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早已习惯了那种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可自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坐上了那“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之后,他所经营了数十年的那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权力之网便开始被对方用一种最蛮横也最不讲理的方式一根一根地无情斩断!户部!兵部!江南盐运司!……一个个他安插了多年的重要的棋子,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被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清洗得干干净净!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与恐惧!他知道,如果再不想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那么下一个被送上断头台的,就很有可能是他李斯自己!
可是……这个晏洵就如同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怪物!他不贪财——大理寺的俸禄他几乎分文不取,全都捐给了边关的将士;他不好色——京城里无数王公贵族想把自家最漂亮的女儿送给他当妾,都被他拒之门外;他更不恋权——除了查案,他从不与任何朝臣结党营私。他就好像一把冰冷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刀,一把让任何敌人都不知从何下手的刀!
“不……不对……”突然,李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卷宗的最后一页!那上面记录着的,正是晏洵近期那极其反常的行踪——“近一月,晏少卿未归府邸,亦未宿于大理寺。而是频繁出入御街一家名为‘禾记’的食肆。据查,该食肆老板乃一外城孤女,姓林名禾,曾于码头摆摊为生,与晏少卿相识于微末。晏少卿对其青眼有加,甚至不惜动用‘尚方宝剑’为其亲笔题匾!”林禾!又是这个林禾!李斯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前几日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钱德旺在被自己从大牢里捞出来之后哭着向他描述的那个用一盘“开水白菜”就引得瑞王爷龙颜大悦的传奇女子!原来……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李斯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了如同毒蛇般阴狠的恶毒的光芒!他终于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活阎王”那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没错,就是这个出身市井的商户女——林禾!在大宋朝这个等级森严、最重门第的制度之下,一个正三品的、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与一个出身卑贱的、抛头露面的商户女纠缠不清——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毁掉他所有名声与前途的巨大污点!
“哈哈……哈哈哈哈……”李斯忍不住仰天长笑!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阴森与恐怖!“晏洵啊晏洵!你千算万算,却终究还是栽在了一个‘情’字之上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我欺!”他立刻召集了府中所有的心腹与幕僚,策划了一场极其阴毒的、环环相扣的连环毒计!他要让在明日的朝堂之上,给那个不可一世的“活阎王”送上一份足以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大礼”!
次日,金銮殿,早朝。气氛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身穿着龙袍的官家正一脸倦容地听着下面那些大臣们关于国库亏空、边境战事之类的陈词滥调。就在此时,一个隶属于“御史台”的、向来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而闻名的言官突然出列!他先是对着龙椅之上的官家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便用一种极其亢奋的、充满了赞颂的语气大声说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不!臣要褒奖!要狠狠地褒奖我大宋朝的国之栋梁——大理寺少卿晏洵晏大人!”这番话一出整个朝堂皆是一愣,连龙椅之上的官家都来了几分兴趣。“哦?爱卿要如何褒奖啊?”“陛下!”那言官慷慨激昂地说道,“晏大人自上任以来不畏强权、雷厉风行!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接连破获了‘官盐走私案’与‘户部贪腐案’两大惊天谋逆之案!为我大宋朝铲除了数名国之蛀虫,为国库追回了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损失!如此功绩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能臣!臣恳请陛下对晏大人大加封赏,以彰其功、以儆效尤!”“嗯,众爱卿以为如何啊?”官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了朝堂之下的百官。百官自然是纷纷附和、山呼万岁。
然而就在此时,那言官却话锋一转!他的脸上瞬间就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是!陛下!晏大人虽有不世之功,可其在私德之上却有巨大的亏损啊!”“什么?!”官家眉头一皱。只见那言官用一种极其痛心也极其惋惜的语气激烈地控诉道:“臣听闻!晏大人近期不理朝政、不归府邸,竟终日流连于市井之中,与一名出身卑贱、满身铜臭的商户女子来往过密、纠缠不清!陛下,这成何体统啊?!晏大人可是我大宋朝的正三品大员,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的脸面!他怎能与那等粗鄙的市井之人同流合污?!这不仅是有辱他自己,更是有辱我整个朝廷命官的体面啊!”他的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声泪俱下”,立刻引来了另外几位同样是受了左相李斯指使的言官的齐声附和!“是啊,陛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朝中无人了吗?”“臣以为晏大人乃是少年得志,一时被那市井的妖女所迷惑!还望陛下能及时将其拉回正途啊!”
紧接着,那为首的言官便抛出了他们真正的杀招!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官家磕头请命!“为救晏大人于水火,为挽我朝廷之体面,臣斗胆向陛下提议!请陛下下旨,将圣上您最疼爱的、年已及笄的安平公主,赐婚于晏大人!以皇家之贵气冲散其市井之俗气,以公主之贤德匡正其行为之不端!如此方能挽救我大宋这位国之栋梁啊!陛下!”
赐婚?安平公主?这一下整个朝堂都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晏洵。而左相李斯则在此时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用一种极其“公允”的、长辈的口吻推波助澜道:“陛下,臣以为王御史此言甚是在理。晏少卿乃国之重器,其婚配之事确实不容儿戏。安平公主乃金枝玉叶、德才兼备,与晏少卿正是天作之合啊!”他表面上说的是为了挽救国之栋梁,可实际上那最恶毒的算计却隐藏其中——谁都知道,安平公主的生母乃是左相李斯最得力的政治盟友!一旦晏洵娶了安平公主,就等于在他的身边安插了一个最无法摆脱的眼线!届时他李斯不仅可以借着这层“皇亲国戚”的关系名正言顺地剥夺掉晏洵在大理寺那说一不二的实权,更是可以将晏洵这头最凶猛的、不受控制的恶虎彻彻底底地锁进他李家所掌控的牢笼之中!
龙椅之上,官家听着众人的谏言,那原本还有些倦怠的眼神变得深沉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的、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许久……他的心中,已经开始动摇了。而左相李斯看着晏洵那副不辩解、不反驳、仿佛已经默认了一切的模样,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得逞的、阴冷的笑意。他认为,这道足以锁死他一生、毁掉他所有的赐婚圣旨,已然是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