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夜归来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之间，汴京城便迎来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暴雪。鹅毛般的、巨大的雪花从那阴沉得如同铅块一般的天幕之上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便将整个汴京外城所有的街巷、所有的屋顶都覆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刺骨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呼啸着穿过那空无一人的十字街头，滴水成冰。

夜，已经很深了。“禾记食肆”也早已打烊。后院里，林淼、林言、林宝，还有赵铁锤他们那帮兄弟都早已进入了梦乡。只有大堂之内，还为那个不知何时会归来的人留着一盏昏黄的、温暖的孤灯。

林禾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熟悉的柜台后面。她的手里熟练地拨弄着算盘，核对?近期的账目。“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这寂静的、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可她的心却不在这里，她的目光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时不时地飘向那扇被风雪拍打得“啪啪”作响的、紧闭的店门。

她在等人。她在等那个自从那日在开封府公堂之上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救下她之后便又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已经整整七天了。自从那桩牵扯了户部侍郎的谋逆大案尘埃落定之后，晏洵便一直在朝堂之上忙于那场更加残酷也更加血腥的清洗余孽。林禾虽然身处市井，但也能从那些来吃饭的、消息灵通的客商口中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听说了吗？户部侍郎张敬德全家一百七十三口，昨天被满门抄斩了！”“何止啊！我听说与他有所勾结的那十几个地方大员也全都被大理寺的‘鹰犬’给连夜从任上直接押解回京了！估计也活不长了！”“嘶……这位晏少卿的手段真是……太狠了！这才短短几天啊！整个朝堂都快被他给清洗了一遍！”

林禾听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她的心中却并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她知道，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扫平那些可能会威胁到她、威胁到“禾记”的所有潜在危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为他守着一盏灯，为他备下一碗能驱散他所有疲惫与寒冷的热汤。后厨的灶台上，那口小小的砂锅里正用最微弱的文火温着一锅她今天特意为他熬制的莲子百合安神粥。她只是不知道，他今夜还会不会来。

“吱呀——”就在她第无数次望向那扇紧闭的店门、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时，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伴随着一阵夹杂着风雪的、刺骨的寒气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被风雪完全包裹的、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林禾的心猛地就漏跳了一拍！她霍然起身！

只见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的黑色大氅，大氅之上落满了厚厚的、还未融化的积雪。他带着一身从那最残酷的朝堂厮杀之中归来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风霜，跨入了这间只为他一人而亮着灯火的食肆。当他摘下头上的兜帽抬起头来时，露出的正是那张林禾在梦里都描摹了无数遍的、清冷俊美的脸。是晏洵！他终于回来了！

他刚刚才亲手处理完了那最后一个涉案的死囚，他的身上还透着一股从大理寺最深、最阴暗的刑房里带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肃杀与血腥之气。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灯火之下那个正因为看到他而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清丽的少女。他那双向来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忐忑。是的，是忐忑。这位在朝堂之上杀伐果断、言出法随、足以让满朝文武都为之胆寒的“活阎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害怕，害怕眼前这个他放在了心尖上的、鲜活明亮的女子会因为之前那刻意的身份隐瞒而心生芥蒂；他更害怕，她会因为自己身上这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沾染了太多阴谋与鲜血的肮脏气息而厌恶他、疏远他。所以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审判。

而林禾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化作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嗔怪。“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埋怨，“我还以为你这位日理万机的晏大少卿早就已经忘了我们这小小的‘禾记’、忘了你还欠着我……八十七文钱的饭钱呢！”

晏洵听到她这番充满了烟火气的、熟悉的“讨债”宣言，他那颗因为连续七日的酷烈审讯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就融化了。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一缕阳光瞬间就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疲惫与寒意。“没忘。”他缓步走了进来，将身上那件落满了风雪的大氅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林老板的账，晏某又岂敢忘？”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眷恋。“只是不知，林老板这里今夜可还有能让晏某抵债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