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赴冰窖

大理寺内堂。与外面那喧嚣的、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十字街头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四周站满了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手持长刀的黑甲精锐侍卫，门窗早已被紧紧地关闭，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探究都彻彻底底地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只有常年审理重案要案的权力中枢才会有的、冰冷的、肃杀的气息。

林禾就坐在这间足以让任何一个朝中大员都感到坐立不安的内堂里。她坐在一张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而成的宽大太师椅上，椅子上还铺着一张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皮毛制成的、柔软的坐垫。她那因为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而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在这绝对的安全与宁静之中才终于得以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喝口茶吧。”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的对面响起。林禾抬起头，只见晏洵已经脱下了那件象征着正三品权力的、威严的绯红色官服，换上了一身他常穿的月白色的常服。他坐在林禾的对面，亲自为她斟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清雅兰香的顶级大红袍——那茶叶是只有宫中才有资格享用的贡品，那茶具是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那煮茶的水更是取自清晨花瓣之上的无根之水。可林禾却没有半分的心情去品味这些，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再次从那“活阎王”变回了“落魄书生”的男人，她的心中依旧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晏洵却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他将那杯茶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然后将这场看似是冲着她来、实则是冲着他来的惊天命案的所有内情全盘托出。“那个死在你店里的富商姓李，叫李万财。明面上，他是京城里一个颇有名气的丝绸商人，但实际上，”晏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他，是当朝户部侍郎张敬德安插在江南一带用来勾结盐运使、倒卖官盐、侵吞税款、暗中敛财的一把黑手套。”

“什么？！”林禾的心猛地一沉！户部侍郎——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员，是她这种平头百姓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通天的人物！“我追查这条线已经追了足足半年。”晏洵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眼看着就要收网了。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比我更快，也更狠，他们直接就选择了杀人灭口。而且，”晏洵看着林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歉意，“他们还选择了一个最聪明也最恶毒的嫁祸方式——他们选择在了你的‘禾记’动手。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一方面，只要李万财一死，所有关于张敬德贪腐的账目和线索就会因此彻底中断，我再想往下查就难如登天。而另一方面……”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们更是想借着这桩命案，将我，也一并拖入这滩浑水之中！”

“什么意思？”林禾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的身份虽然隐秘，但在这京城里想要查也并非难事。”晏洵自嘲地笑了笑，“我与你，在码头相识、受你恩惠，甚至在你‘禾记’充当了半个‘账房先生’的事情，想必也早就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所以，他们才设下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毒计！他们故意选在你的店里，用最惨烈的方式毒杀李万财，然后再买通开封府尹，让他用最快的速度给你定罪。只要开封府尹坐实了你‘禾记食肆’投毒杀人的罪名，那么我就将陷入一个两难的绝境——如果，我为了自保对你见死不救，那么以我‘活阎王’的名声，一个‘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的帽子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掉了，我在民间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可如果，我像今晚这样不顾一切地出面保你……”晏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么明天一早，那些张侍郎的党羽便会立刻在朝堂之上拿出一百本奏折来参我一本——徇私枉法、包庇凶犯、与杀人凶手同流合污！到那时，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林禾听完这番话，整个人的后背都感到了一阵冰冷的寒意！她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过来——这已经不再是她的“禾记”一家食肆的生存危机了，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晏洵、针对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而自己，和自己那小小的食肆，不过是这场肮脏的政治斗争中被对方用来攻击晏洵的一颗棋子、一把刀！

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林禾那颗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反而在这一刻彻底地沉静了下来。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目光直视着晏洵那双因为坦诚而显得有些复杂的眼睛，用一种极其明确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就这么躲在这大理寺的内堂里坐以待毙，等着你去帮我洗刷冤屈。”

晏洵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禾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与他如出一辙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这盘棋既然是以我为子落下来的，那么想要破局也必须从我这里开始！我‘禾记’的后厨从选材到清洗再到烹制，每一道工序都由我亲自把关，卫生与食材的管理比皇宫的御膳房还要严格，绝对不可能出现食物腐败致人暴毙的情况！而且！”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的笃定，“我的后厨虽然人多手杂，但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职责都清清楚楚，更不可能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菜里下毒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所以，”她看着晏洵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你现在立刻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大理寺的停尸房，或者说，是你们用来存放尸体和证物的冰窖！我要亲自去查验——查验那个死者吃剩下的食物，查验他临死之前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查验那真正的毒到底藏在哪里！”

晏洵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思路清晰、战意凛然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充满了不屈与坚定的眼睛——他知道，她并非是一时冲动，她的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破局之法。他没有再多加劝阻，因为他知道，任何的劝阻对于眼前这个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骄傲、都要强大的女子来说都是一种侮辱。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对着门外那如同雕塑般静立的侍卫沉声吩咐道，“裴玄。”“在！”“去，取一件最厚实的狐裘披风来。”“是！”

很快，一件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毛、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狐裘披风便被送了进来。晏洵亲自将那件温暖的披风披在了林禾的身上。“冰窖里阴寒刺骨。穿上，别着凉。”然后他亲自举起了一支火把，用他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从门外吹进来的冰冷的夜风，带领着她走出了这间虽然安全却也如同牢笼般的内堂，穿过了大理寺那戒备森严、重重把守的庭院，向着那位于地下深处、充满了死亡与冰冷气息的禁地走去。

林禾知道。从她踏出这间内堂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将所有的主动权都重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她要用她最擅长的厨师本领，要用她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对所有食材、毒物、药理的认知，来亲手破解这盘看似已经无解的……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