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起祸端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整个汴京外城都笼罩在一片蒸腾的热气之中。而十字街头最热闹、最火爆的地方，毫无疑问依旧是那家开业才不过数日却已经名声大噪的“禾记食肆”。“下一个号！三十七号！哪位是三十七号的贵客？”“我！我我我！在这里！”“好嘞！您的东坡红肉一份，米饭两碗，里边请！”店堂之内座无虚席，店门之外长队如龙，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醇厚酱香和荷叶清香。一切显得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理所当然。

柜台后面，林禾正气定神闲地指挥着后厨的出菜节奏。“阿丑！三号桌的叫花鸡可以上了！”“铁牛！把门口那锅红肉的火再关小一点！记住，要用文火慢慢煨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到了后厨的每一个角落。而她的旁边，林淼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小脸紧绷、神情专注，她面前的那把小小的算盘在她的指尖仿佛化作了最华丽的乐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盘珠子被她拨得上下翻飞，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这位客官，您一共是……二百三十五文！收您三百文，找您六十五文，您拿好！”她的声音清脆而自信。赵铁锤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则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在队伍的两旁维持着秩序。“都排好了啊！不准插队！”“哎！说你呢！别往前挤！再挤今天就别吃了！”他们那魁梧的身材和那凶神恶煞的表情（虽然他们自认为已经很和善了）对于维持秩序有着天然的优势。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中，突然！一股极其突兀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毫无预兆地顺着街口的风猛地蹿了进来！那股味道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刺鼻，它像一把最肮脏的、淬了毒的利刃强行地撕裂了空气中那美好的食物香气，毫不讲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呕……”“我靠！什么味儿啊？！”“是哪个天杀的把茅房给炸了吗？怎么这么臭！”正在排队的食客们瞬间就炸开了锅，他们一个个都纷纷掩着口鼻脸上露出了极其嫌恶的表情，咒骂声此起彼伏。店堂里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客人们闻到这股味道也都纷纷停下了筷子，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食欲大打折扣。

出事了！林禾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朝着那股恶臭的来源望去！只见在人群的外围，一个剃着半拉光头、头顶上还长着几块恶心癞疮的瘦小男人正挑着两只巨大的、还在往下滴着黄褐色不明液体的木桶摇摇晃晃地撞开了人群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正是癞头三！“都给老子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他满脸横肉，一边走一边还故意将肩上那两只木桶剧烈地晃动着！那桶里装满了的、不可名状的污秽粪水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地溅落出来，洒在了那原本还算整洁的街道上，留下了一滩滩恶心的痕迹！而他前进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禾记食肆”那个敞亮的、作为活招牌的明档厨房！他的嘴里还骂骂咧咧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哎哟……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老子挑了一早上的粪快要累死了……快要倒了……都让让……让让啊……”

周围的食客们看到他挑着的那两桶“大杀器”，又闻到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都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向着四面八方散开躲避！“快躲开！是挑粪的！”“离他远点！别被溅到了！那玩意儿要是沾上一点三天都洗不掉啊！”原本井然有序的长龙队伍在这一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好！”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赵铁锤在看到癞头三和他肩上那两桶东西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他混迹市井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这是来找茬的！而且是用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兄弟们！快！拦住他！”赵铁锤大喝一声，立刻就带着身边的几个兄弟不顾那熏天的臭气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店门前张开双臂组成了一道人墙，试图将癞头三拦截下来！“站住！”赵铁锤指着癞头三怒目圆睁，“你他娘的是干什么的？想往哪儿去？！”

癞头三看到有人阻拦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装得更像了。他脚下一个踉跄仿佛随时都要摔倒，肩上的担子也晃得更厉害了。“哎哟喂！几位大哥行行好让一让吧！”他有气无力地喊道，“我……我就是个挑粪的要去城外的菜地……这不是……走不动了，想从你们店门口抄个近路嘛……”

“抄近路？”赵铁锤气得差点笑出来，“你他娘的当我们是傻子吗？后面那么宽的大路你不走，非要从我们这店门口挤？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再往前一步……”他说着就想上前一把将癞头三给推出去！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看着那两桶还在不断晃荡的、散发着恶臭的秽物，一时间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从下手！他不敢推！也不敢拉！他生怕自己动作稍微大一点，那两桶东西就会失去平衡，然后彻彻底底地倾倒在他们“禾记”的店门口！倾倒在他们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引以为傲的明档厨房上！一旦真的被泼上去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他们“禾记”的这块金字招牌就算彻彻底底地毁了！投鼠忌器——这，才是这个计谋最阴险、最恶毒的地方！赵铁锤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无赖泼皮一步一步地离他们的店门越来越近！

“哈哈哈……”癞头三看着赵铁锤那副想动手又不敢动手的憋屈模样，心中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今天赌对了！他一边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得意地瞥了一眼街对面“聚味楼”二楼的方向，仿佛在说：钱掌柜，您就瞧好吧！

而柜台后面，林禾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充满了恶意的身影，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就闪过了一丝比数九寒冬还要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