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定根基

“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啦！”当赵铁锤亲自将最后一位吃得心满意足、满嘴流油的食客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再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关上时，整个“禾记食肆”终于从那持续了一整天的、近乎于疯狂的喧嚣与火爆之中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呼——”赵铁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就坐在了门槛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我的亲娘嘞！这……这哪里是开店啊！这简直就是要命啊！”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我赵铁锤在码头上跟人火拼，打上一天一夜，都没今天这么累过！”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兄弟也一个个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就坐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每一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兴奋与满足！太刺激了！实在是太刺激了！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排起的长队，到那震耳欲聋的开业鞭炮，从那香飘十里的“东坡红肉”到那技惊四座的“叫花鸡”，再到那侍郎府管家的嚣张挑衅和自家老板那番掷地有声的“平等”宣言——这一天下来，他们所经历的简直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精彩！都要跌宕起伏！

“坤哥，别抱怨了！”后厨里传来了林禾那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都辛苦了！赶紧把桌椅都擦拭干净，然后，就开饭！”“开饭”这两个字就像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瞬间就让那群原本还累得跟死狗一样的汉子们一个个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好嘞！林姑娘！”“兄弟们！都别歇着了！快干活！干完活，就能吃林姑娘亲手做的庆功宴了！”“哈哈哈！今天我可得好好吃一顿！光是闻着那味儿，我这口水都流了一天了！”一时间，整个店堂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干劲。

而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柜台后方，算盘那清脆的、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拨动声也终于渐渐地停息了下来。林淼的小手在账簿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今天最后的那个数字。她抬起那张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显得有些疲惫、但却亮得惊人的小脸，看着正从后厨走出来的林禾，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剧烈的颤抖：“大……大姐……”

“怎么了？淼淼？”林禾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是不是算出来了？今天，我们是赚了，还是赔了？”

林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无比郑重的语气宣布道：“大姐！我们……我们发财了！除去所有购买食材、添置碗筷、支付工钱的成本……我们今天一天……纯赚……足足有……八千三百七十二文！”八千三百七十二文！将近九两银子！这个数字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嘴里轻轻地吐了出来，却像一颗最响亮的炸雷在安静的店堂里轰然炸开！正在卖力擦拭着桌椅的赵铁锤和他那帮兄弟们手上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他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小小的、抱着账簿的“女账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天！就一天！竟然就挣了他们这帮人过去一年都未必能挣到的钱？！这……这不是在做生意，这分明就是在抢钱啊！

而林禾在听到这个远远超出了她最初预估的数字时，心中也同样是感慨万千。她看着眼前这几个虽然疲惫但脸上却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光芒的弟妹，看着那些虽然出身市井但此刻却都在为了这个共同的“家”而卖力干活的汉子们，她将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铜钱和碎银的木匣子“咔哒”一声轻轻地锁好。她的心中无比清楚——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在这片繁华而又复杂的、陌生的土地上彻彻底底地站稳了脚跟！

夜，深了。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满嘴流油。林禾特意将那几锅“东坡红肉”的最后一点汤底都拿了出来给众人拌了米饭，那浓郁的、充满了胶质的肉汤拌上晶莹剔透的白米饭，香得差点让赵铁锤他们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安顿好早已累得睡熟了的三个弟妹后，林禾却毫无睡意。她一个人缓缓地走上了二楼的雅座，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迎面吹来，让她那因为忙碌了一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凭栏远眺。窗外是已经陷入沉睡的、寂静的十字街，只有远处那几家通宵营业的勾栏瓦舍还亮着星星点点的、暧昧的灯笼。一切显得那么的安宁。然而林禾那双比夜色还要深沉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她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街对面那栋比她这里还要高出一层的“聚味楼”的二楼。那里同样有一扇半掩着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一道极其阴冷的、充满了嫉妒与恶毒的目光正穿透黑暗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窥视着她这里——是钱掌柜。林禾甚至都不用猜。她知道，今天的胜利对于那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钱掌柜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他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真正的、属于市井之间的、更加阴险的商战风云，或许才刚刚开始。

林禾缓缓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那道充满了恶意的视线。她伸出手，下意识地覆在了自己的胸前。隔着那层粗布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被她用红绳穿着、贴身收藏的羊脂玉佩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温润的暖意。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那个清冷的身影——那个明明被她救了命却还要毒舌地挑剔她厨艺的落魄书生，那个在她面临生死危机时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展露出惊天杀伐之气的……晏洵。他现在在哪里？他身上的寒毒好了吗？他……还会回来吗？在这茫茫的、充满了未知危机的夜色中，林禾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如此地去思念一个仅仅只相处了短短几日的故人。她默默地期盼着，期盼着两人还能有重逢的那一日。

这一夜的胜利，不仅仅是金钱上的巨大收获。它更像一块坚实的基石，为她后续即将要面对的那更加波诡云谲的明争暗斗，以及那位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故人，奠定了最坚实也最可靠的基础。风已起，而她，也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