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立平等规

“下一个号！二十三号！哪位是二十三号的贵客？”“我！我我我！在这里！”“好嘞！您的一份东坡红肉，一份叫花鸡，米饭两碗，请慢用！”“哎哟！谢谢小哥！谢谢林姑娘！”

店堂之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每一个抢到座位的食客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红光，他们面前摆着的是那色泽红亮、颤巍巍的东坡红肉和那香气四溢、酥烂脱骨的叫花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饭的清香在整个食肆里弥漫不散。而店门之外，那条长长的队伍依旧望不到尽头，所有排队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店里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幸运儿”，一个个都馋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抢上一块肉塞进嘴里。整个场面虽然火爆，但在赵铁锤和他那帮兄弟们的极力维持下倒也还算是有序。

然而，就在这时。

“都给老子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一阵极其嚣张、极其蛮横的呵斥声突然从队伍的后方响了起来！紧接着，几个身穿统一青色短打、腰间佩着腰刀的家丁便如同几把锋利的尖刀粗暴地、强行地从那拥挤不堪的队伍中挤开了一条道！他们推搡着那些辛苦排了半天队的百姓和苦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鄙夷。“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有脾气火爆的汉子立刻就不干了，出声质问道。“排队？”为首的一个家丁冷笑一声，用一种看乡下土鳖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家主子吃饭，需要跟你们这群泥腿子一起排队？真是笑话！”他说着便簇拥着一个身穿宝蓝色昂贵绸缎、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到了“禾记食肆”那高高的门槛前。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撮精心打理过的山羊胡，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他先是嫌恶地看了一眼门口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排队百姓，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才抬起下巴，用一种施舍般的目光扫了一眼店堂之内。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口还在“咕嘟咕嘟”炖煮着红肉的大砂锅上，闻到那股让他这个吃遍了京城所有山珍海味的老饕都忍不住食指大动的霸道肉香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掌柜的呢？！”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扯着那略显尖细的嗓门大声喊道，“死出来！有贵客临门，还不过来迎接？！”这嚣张的态度和那蛮横的行径瞬间就让整个店堂内外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正在柜台后飞速拨着算盘的林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后厨指挥上菜的林禾也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看着门口那个趾高气昂的中年管家和那几个一脸凶相的家丁，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那管家看到林禾走出来，见她只是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年轻丫头，眼中的轻蔑更浓了。他甚至都懒得正眼看她，直接从怀里摸出了一锭白花花的、至少有十两重的银子，“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门口的柜台上！那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地一跳！十两银子——这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普通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听好了！”那管家指着那锭银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我乃是城东王侍郎府上的总管！今日我家侍郎大人设宴，听闻你们这里新出了一道什么‘红肉’，颇有些新意。现在，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将你们后厨剩下的所有红烧肉全部给我打包起来！我要立刻带走！”他顿了顿，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排队百姓，傲慢地补充道，“我们侍郎府上办宴那可是天大的事，耽误了时辰你们谁都担待不起！至于排队……呵呵，我们权贵之家吃饭，还从来没有跟你们这些市井平民一起排队等候的道理！这锭银子是赏你的，拿着钱赶紧干活！要是伺候得好了，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嚣张到了极点！整个店堂内外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极其压抑！那些原本还在喧闹的百姓此刻都慑于对方那“侍郎府”的权势，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敢怒不敢言。他们虽然愤怒虽然不甘，但他们更清楚民不与官斗——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足以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破人亡，更何况是那高高在上的侍郎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站在柜台后的、瘦弱的少女身上。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才用一手神乎其神的厨艺和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收服了码头恶霸的“铁娘子”，在面对这真正的、来自官府的强权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选择屈服保住自己的小店，还是……

在所有人那紧张、复杂、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林禾动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半分的谄媚，她的神色依旧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缓缓地伸出手，却并没有去拿那锭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白花花的银子，而是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那锭银子的边缘，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不紧不慢地推回到了那位王总管的面前。

“这位总管，您的银子，我们‘禾记’收不起。”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那位王总管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嫌少？”

“不是嫌少。”林禾摇了摇头，她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对方那双充满了傲慢与不屑的眼睛。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向在场的所有人重申了她“禾记食肆”的规矩！“我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公道’和一个‘规矩’。我这里的规矩从开业第一天起就立下了，那就是——但凡进我‘禾记’的门，无论您的身份是高是低、是贵是贱、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想吃我做的这口饭……”她的声音猛然拔高，掷地有声，“那就必须老老实实地给我排队！先来后到，天经地义！今天这五十份红肉既然已经定了数、发了号，那它就是属于这五十位辛辛苦苦排了半天队的客人的！谁也抢不走！别说是您侍郎府上设宴！”她的眼中闪烁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璀璨的光芒，“今天，就算是当朝宰相亲临！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得给我到后面排队去！我这庙小，或许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要是等不及，大可以拂袖而去，去对面的‘聚味楼’或者京城任何一家您看得上眼的酒楼！他们那里或许有更适合您的规矩！但在我‘禾记’，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绝无例外！”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位不可一世的王总管被她这番话直接就给噎得满脸通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指着林禾嘴唇哆嗦着“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乡下来的、小小的食肆女老板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驳了他的面子、驳了他们侍郎府的面子！

“好！好！好！”最终他气急败坏地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那锭银子，恶狠狠地瞪了林禾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你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你给咱家等着！咱家倒要看看，你这家破店能开几天！”说罢他便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家丁在一片寂静中狼狈不堪地拂袖而去！

当那几个嚣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店堂内外那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在沉寂了短短三息之后，“轰——”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热烈喝彩！“好！！！”“说得好！林姑娘！”“有骨气！这才是我们平头百姓该有的骨气！”“说得对！凭什么他们当官的就能不排队？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说得太他娘的解气了！”那些原本还敢怒不敢言的普通百姓和苦力们在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压抑和愤懑都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柜台后、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敬佩与拥护！

经此一事，这家刚刚才开张的新店，不仅仅是以那惊世骇俗的美味征服了整个外城的味蕾，更是以这种不畏强权、坚守公道的风骨，在所有普通百姓的心中树立起了一座永远也不会倒塌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