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道的对面正上演着一场因为贪婪而引发的、混乱不堪的“正义审判”时,林禾的摊位前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于诡异的井然有序。“都站好了!站好了!别往前挤!”赵铁锤手持那根粗壮的短木棍,像一尊门神威风凛凛地挡在摊位的最前面。他和他手下的那十几个壮汉自动自发地在林禾的板车四周围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将外面所有混乱的推搡、恶毒的叫骂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都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为摊位上那三个年幼的孩子和那些只想安安静静吃口饭的食客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地。
“下一个!要什么?”而人墙之内、风暴的中心,林禾却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她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滚烫的灶台前,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她那双纤细洁白的手正利落地翻烤着铁鏊子上那滋滋作响的葱包桧,动作依旧是那么的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感。“大哥,您的葱包桧好了,拿好!”“小兄弟,你的豪华煎饼!慢点吃,烫!”她继续微笑着给那些在人墙保护下、依旧在耐心排队的食客递送着一份份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致命香气的食物。
从始至终,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个在污秽与唾骂声中落荒而逃的王氏。就好像对面那场与她息息相关的、堪称惨烈的闹剧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她没有沾沾自喜,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落井下石。那份从容与淡定,那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云淡风轻,让在场所有的人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畏!太可怕了!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可怕了!
赵铁锤和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们,此刻看着林禾那瘦弱的背影,心中最后的那一丝江湖匪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现在才终于明白林禾之前为什么不让他们动手——原来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她根本就不需要用拳头!她只是利用了最基本的市场规矩,利用了王氏那深入骨髓的贪婪与愚蠢,甚至连一个铜板的损失都没有,就轻轻松松地借着全码头所有人的手,将这个最令人厌恶的麻烦给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了!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直接用棍子把人打跑要高明一百倍!一千倍!
而一直坐在角落里、那个被所有人忽视了的“落魄书生”晏洵,也将这一切静静地尽收眼底。他手中正端着一碗林禾特意为他留出来的、清淡养胃的粟米山药粥。他停下了手中那双正在优雅进食的竹筷,那双向来深沉如古井的眸子穿过蒸腾的烟火气、穿过攒动的人群,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瘦弱的背影。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身为大理寺少卿,晏洵向来看惯了朝堂之上那些最顶级的、最复杂的阴谋算计——为了争权夺利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为了排除异己构陷忠良、颠倒黑白。那些穿着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哪一个不是心思深沉如海、算计精明如鬼?他早已习惯了在那种环境下用最冰冷的理智去剖析每一个人的动机,去预判每一个人的后手。
可此刻,他却对眼前这个身处最底层市井的、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女所展现出来的手段感到了极其的惊艳!是的,就是惊艳!从王氏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观察。他看到了林禾最初的冷静与无视,他听到了林禾之后那番看似莽撞、实则招招致命的“赌局”宣言,他更亲眼见证了林禾是如何用一道“葱包桧”就轻而易举地将王氏那可笑的低价竞争冲击得体无完肤。最后,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王氏自己就在贪婪的驱使下走向了自我毁灭。
整个过程,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她没有亲自动一兵一卒,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便引导着所有的棋子按照她预想的轨迹一步步走向了她早就设定好的结局。这份对人性的精准洞悉,这份在危机中运筹帷幄的冷静与心机……晏洵自问,即便是把他放在林禾的位置上,他也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清甜米香的粥。自从遇到这个少女之后,他那纠缠了数年、如同跗骨之蛆的胃疾便再也没有发作过。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厨艺精湛到近乎于“道”的奇人,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个少女她拥有的绝不仅仅是那能够治愈他严重胃疾的、神乎其神的厨艺,她更拥有一颗足以在波诡云谲的商海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玲珑心!
晏洵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林禾的身上。她正背对着他,弯下腰耐心地给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孩子递上一个热乎乎的煎饼,脸上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容。阳光穿过码头的喧嚣与尘埃正好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那瘦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那一刻,晏洵的心——那颗早已在无数次的杀伐决断中变得比玄铁还要冰冷坚硬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陌生的、超越了食客与摊主关系的、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欣赏、一丝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情愫,就像一颗最细小的种子,在他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心底悄然无声地扎了根。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继续留在码头,似乎……也挺不错的。他想看看,这个浑身都充满了谜团和惊喜的独特女子,接下来还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奇迹”。
他缓缓地拿起竹筷,将碗里最后一口温热的粥送入口中。嗯,今天的粥,火候刚刚好。甜得,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