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味蕾臣服

“坤哥，请用。”林禾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码头一角，却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

赵铁锤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那盘色泽红亮、香气霸道的爆炒肥肠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吃过见过——在酒楼里喝过最烈的烧刀子，也啃过最香的烤羊腿。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闻过这样一道菜！这真的是……那副臭气熏天的猪下水做出来的吗？这股子又麻又辣又香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光是闻着，就让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底下在疯狂地冒着口水？

“坤哥？”林禾看他迟迟不动，淡淡地提醒了一句，“您是这码头上的英雄好汉，一言九鼎。这菜已经做好了，是好是坏还请您当着这么多大哥的面给句公道话。总不能……是不敢吃吧？”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他娘的不敢吃！”赵铁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被激怒了！他一把扔掉手中的木棍，恶狠狠地瞪了林禾一眼，然后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了一双粗糙的竹筷。

周围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铁锤和他面前那盘菜上。这场惊世骇俗的赌局，终于到了最后揭晓胜负的时刻！

只见赵铁锤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那股霸道的香气所俘虏。他伸出筷子，有些生疏地夹起了一块还在冒着热油、挂着浓稠酱汁的肥肠。他将那块肥肠举到眼前，只见那菱形的肉块外皮被烈火和热油爆得微微卷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上面还沾着几粒焦香的蒜末和鲜红的辣椒段。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肥肠缓缓地放进了嘴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赵铁锤的脸，试图从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来判断这道“黑暗料理”的味道。

赵铁锤的咀嚼动作很慢。

因为，就在那块肥肠入口的瞬间——“咔嚓！”牙齿咬破外皮，一股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酥脆感从齿间传来！紧接着，是内里那如同最上等嫩豆腐般的……软糯与弹韧！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他的口腔中猛烈地碰撞、交织！

还没等他从这种奇妙的口感中回过神来，一股更加恐怖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味道轰然炸裂！麻——是青花椒那股能让舌头发麻、让头皮过电的霸道麻香！辣——是干辣椒被热油激发出的、火爆而直接的灼热辣意！鲜——是肥肠本身经过彻底处理后所保留下来的、最纯粹的肉质鲜美！香——是猪油、蒜末、野葱融合在一起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焦香！甜——是那秘制酱汁中乌饭果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又起到了画龙点睛作用的酸甜果香！麻、辣、鲜、香、甜、咸……无数种味道在这一瞬间层层叠叠地在他的味蕾上绽放、爆炸、升腾！

赵铁锤常年饮酒、吃各种粗食而变得迟钝麻木的味觉，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惊雷、一道闪电、一场最猛烈的风暴彻彻底底地、毫不留情地……唤醒了！

“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因为这股极致的、从未体验过的美味而彻底呆滞在了原地。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咀嚼动作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机械的、疯狂的蠕动。

“怎么样啊？坤哥？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啊？”他身后一个等不及的手下小声地催促道。

赵铁锤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在全场围观苦力那死一般的寂静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刀疤脸上不再有任何的凶狠与狰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对美食最原始的狂热！他挥动着手中的竹筷，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和试探！他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猛虎扑向了自己的猎物——一块！两块！三块！他完全顾不上维持自己作为一方恶霸的威严，也完全顾不上那滚烫的油汁会烫伤自己的嘴唇！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眼前这盘菜，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吃！快吃！把它全部都吃下去！

他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浓郁的酱汁沾满了他的嘴角和胡茬，他却浑然不觉。整个码头只能听到他那如同风卷残云般的、粗重的咀嚼声！周围的壮汉手下们看着自家老大这副仿佛中了邪一般的模样，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满脸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坤哥……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盘炒猪下水吗？至于吗？

很快，盘子里那满满一盘爆炒肥肠就被他一个人风卷残云般地扫荡得干干净净！当他夹起最后一块肥肠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咀嚼下咽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竟然端起了那个油腻腻的粗瓷大盘，伸出舌头，不顾形象地将盘底残留的那些红亮的、还挂着油珠的酱汁，仔仔细细地、一滴不剩地全部舔舐干净！直到整个盘子都变得像被洗过一样光洁，他才停了下来。

“嗝——”赵铁锤长长地、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吐出一口混合着麻辣酱香的热气。他缓缓地放下盘子。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少女。

那一刻，他眼中的神色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的眼中是贪婪、是轻视、是戏谑，那么此刻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纯粹的、最直接的、对强者的……极度敬畏！那是一种饿狼见到了虎王、士兵见到了将神时才会有的眼神！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在码头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刀疤脸恶霸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将手中的竹筷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然后后退一步，双脚并拢，双手抱拳，对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一个标准的、江湖人之间表示最高敬意的大礼！

“小……林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称呼也从“小丫头”变成了“林姑娘”。“我赵铁锤在这码头上混了十几年，今天算是栽了！不！是服了！”他抬起头，那张刀疤脸因为激动和汗水涨得通红，“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大声宣布道，“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这个摊子，别说是五成，就是半文钱的平安费，我赵铁锤要是再敢收，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鞠躬，彻底地放弃了所有的勒索念头。他被一盘菜，彻底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