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的汴京外城码头,烈日当空。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江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腥气、货物的霉气,以及苦力们身上那永远也散不去的汗臭味。但在林禾的摊位前,这种令人烦躁的闷热却被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诱人的香气冲散得一干二净。
“小姑娘!快点!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我!下一个是我!一个双蛋双脆的,多放酱!”“给我来个两文钱的就行!快点快点!还得赶着去上工呢!”长长的队伍从巷子口一直排到主干道,丝毫没有因为日头的毒辣而缩短半分。食客们一个个脖子上搭着汗巾,手里紧紧攥着铜钱,一边擦着汗一边焦急地催促着。
“来了来了!都别急!”林淼站在板车旁,那张原本怯懦的小脸上已经多了几分历练出来的从容。她不停地伸出小手,接过那一枚枚、一把把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再“叮叮当当”地扔进那个已经快要装满的陶罐里,发出悦耳的声响。“都排好队!不准插队!”八岁的三弟林言手里拿着那根半人高的木棍,像个小将军一样在队伍边缘来回巡视。他学着晏洵的样子努力地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稚嫩的声音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而晏洵,则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书,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就在林禾刚刚摊好一张饼,熟练地往滚烫的铁鏊子上倾倒新一轮面糊时——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没长眼睛吗?没看到坤哥来了!”人群的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推搡声和嚣张的叫骂声!原本还拥挤不堪、热火朝天的队伍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瞬间骚动起来!排在后面的苦力们在看清来人之后,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侧退让,唯恐避之不及。前面的人被推搡着也纷纷回头,当他们看清那伙人的时候也同样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硬生生地,在林禾的摊位正前方空出了一条宽阔的“大路”!
只见十几个手持短木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簇拥着一个身形更加高大壮硕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黑色短打,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浓密的黑毛。他剃着一个锃亮的光头,脸上有一道从左边额角一直斜跨到右边下颚的粗长刀疤!那刀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脸上,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抽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凶戾之气。他,便是这片码头上所有苦力和底层摊贩都闻之色变的黑虎帮堂主——赵铁锤,人送外号“坤哥”。
赵铁锤在一群手下的前呼后拥下径直走到了林禾的板车前。他那双浑浊的、充满了算计与贪婪的目光,先是在林禾那张虽然瘦削但却清秀干净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含混声响。随后,他的视线便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死死地盯住了林淼怀里那个因为装满了铜钱而显得沉重无比的陶罐!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充满了恶意与占有欲的笑容。
“砰!”
他抬起那只穿着粗布黑靴的右脚,重重地踏在了摊位旁边那张晏洵用来写字的简易书案上!由几个破木箱拼凑而成的“书案”哪里经得起他这千斤一踏,瞬间就四分五裂,轰然倒塌!砚台、毛笔、草纸散落一地,那方小小的砚台更是直接摔成了两半!这一脚蛮横霸道,直接打断了摊位所有的正常营生!正在写字的晏洵在那只脚踏上来之前,便已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了半步,避开了这嚣张的一脚。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摔碎的砚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而赵铁锤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他看来,这种弱不禁风的穷酸书生跟地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他站稳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施舍般的语气大声宣布道:“你就是这摊子的老板?”
林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冷。
赵铁锤见她不答也不在意,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林淼怀里的钱罐子,狞笑道:“我听说你这小摊子生意不错啊。一天下来挣得不少吧?既然是在我黑虎帮的地盘上讨生活,那就得守我黑虎帮的规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天起,你这个摊子每天挣的钱,不管多少,都得分一半出来交给我们当‘平安费’!只要你乖乖交钱,我赵铁锤就保你在这里平平安安,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森起来,“你要是不愿意交……呵呵,那我也可以保证,你这个摊子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听明白了吗?!”
最后那五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禾的脸上!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壮汉也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配合着营造出强大的压迫感。
面对这群如同饿狼般凶神恶煞的壮汉,十岁的林淼和八岁的林言吓得小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但两个孩子却没有一个人后退。林淼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陶罐——那是他们一家人的希望,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罐子护得严严实实。而林言则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狼崽,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将手中的那根木棍横在胸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将四岁的小弟林宝牢牢地挡在了最角落里,不让那些凶神恶煞的目光触碰到他分毫。
林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股压抑了一上午的火气瞬间升腾到了顶点。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把已经用得顺滑无比的摊饼竹蜻蜓。她将那双沾满了面粉和汗水的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不紧不慢地、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她向前跨出了一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却仿佛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限。她稳稳地挡在了三个瑟瑟发抖、却依旧不肯退缩的弟妹身前,用自己那同样瘦弱、却异常挺拔的脊背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地。她抬起头,那双在烟熏火燎中依旧清亮无比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前方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刀疤脸恶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