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流隐动

日子，就在这“铛铛”作响的铁铲声和不紧不慢的点评声中，一天天地滑过。汴京码头，这个充满了汗水、喧嚣与挣扎的江岸一隅，冷面杀伐的朝廷高官与护短财迷的穿越厨娘，这对身份、性格、背景截然不同的男女，竟然就以这种极其古怪的方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并且，在这日复一日的一饭一蔬、一笔一墨中，悄然拉开了一段奇妙的债权关系。

“晏先生，今日一共代写了七封家书，一封两文，共计十四文。替赵大叔家的婆娘算了半个月的家用账，收了三文。总计，十七文。”每日收摊时，林淼都会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抱着她那个宝贝账本，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进行着每日的结算。她的对面，晏洵正慢条斯理地将毛笔洗净，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按照我们说好的，您每日的饭钱暂按五文钱算。今日这十七文，除去您的饭钱还余十二文。加上前几日欠下的，您现在……总共还欠我们一碗白面钱，外加二十三文饭钱！”林淼的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给对方任何赖账的机会。

晏洵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嗯，林二姑娘的账记得很清楚。”

“那是自然！”林淼骄傲地一挺小胸脯，“我大姐说了，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您还不是我们亲兄弟呢！”

每到这时，四岁的小弟林宝总会迈着他的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晏洵的书案前。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凑到这书案前，一只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半块刚出锅还热乎着的煎饼边角料，另一只手则好奇地去戳砚台里那些黑乎乎的墨汁。“先生，先生，这个黑黑的，能吃吗？”他仰着满是油光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

晏洵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在面对这个小不点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他会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耐心地解释道：“不能。此乃墨，非食也。入口，会腹痛。”

“哦……”林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指着纸上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那……那这个呢？”

“此乃字，载道之文，亦非食也。”

“那哪个能吃呀？”

“你手里的，能吃。”

于是，林宝便不再纠结，低下头继续开心地啃着他手里的煎饼，吃得满嘴流油，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种平淡得近乎琐碎的市井生活，这种充满了食物香气、铜钱碰撞声、孩童嬉闹声和朗朗读书声的烟火气息，对于常年行走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之中的晏洵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甚至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有些期待——期待每天清晨在那片灰蒙蒙的晨雾中准时响起的“铛铛”敲击声，期待那股霸道又温暖的、能瞬间驱散所有阴霾的食物香气，期待那个一边骂他“白眼狼”一边却又记得他胃不好、偷偷给他留一碗清粥的……泼辣少女。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坏。

然而，晏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宁静只是暂时的。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朝堂之上的血腥博弈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这片看似只在为生计奔波的泥泞土地上。随着他这些天以“落魄书生”的身份在码头各个角落的暗中查访，那几艘黑船的动向、船上人员的接头规律，以及他们与码头上几个地头蛇帮派之间的利益往来……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已经被他悄然收拢。官盐走私案的脉络已经基本清晰，最后的抓捕时刻即将来临。

而与此同时，另一场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在距离林禾摊位不远的一处茶馆二楼，几个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汉子正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破板车。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被苦力们赶走的那个壮汉摊贩，王大。

“大哥，你看那小丫头片子，这生意……也太他娘的火了！”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酸溜溜地说道，“我估摸着，她那一罐子钱一天下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百文！比我们几个加起来挣得都多！”

王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天被当众羞辱之后，他这几天连摊都没敢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有的客人都被那个小丫头抢走，心里的恨意和嫉妒早已如同野草般疯长。“哼，一个外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这码头的规矩，看来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大哥的意思是……”

“去！”王大冲着身后一个手下努了努嘴，“把黑虎帮的坤哥请来！就说，我王大发现了一只能下金蛋的肥羊，想请坤哥过来分一杯羹！”

“好嘞！”那手下立刻心领神会，起身便下了楼。

尖嘴猴腮的汉子有些担忧地说道：“大哥，这黑虎帮的坤哥可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啊！咱们要是把他请来了，这只肥羊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咱们还能分到什么？”

“你懂个屁！”王大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我就是要借坤哥的手，把那小丫头的摊子给砸了，把她彻底赶出码头！我宁愿一文钱都捞不着，也绝不能让她再在这里碍我的眼！至于坤哥那边……嘿嘿，那小丫头摊子旁边不是还坐着个小白脸书生吗？我看那书生细皮嫩肉的，虽然穿着破烂，但那股子劲儿可不像个普通人。等会儿起了冲突，把他往死里打！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了人命，黑虎帮能脱得了干系？到时候官府一来，够他们喝一壶的！咱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场关乎利益争夺与生死存亡的正面交锋，正裹挟着美食带来的狂热与人性最深处的贪婪杀机，即将在下一个日出之时，于这繁华喧闹的早市上全面爆发。而此刻，正在认真教林言写下“仁义礼智信”五个字的晏洵，还不知道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即将和另一张充满了市井腌臜的恶臭大网在同一时刻猛然收紧。他更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做养胃粥的小丫头，明天将会面临一场比他想象中要凶险百倍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