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真的要留下他啊?”当晚收摊回家的路上,林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一边费力地帮着推车,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你看他那样子,就像个无底洞!今天一碗白面,明天就不知道要吃什么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挣了点钱,可不能就这么被他给吃光了!”
“就是啊,大姐!”林安也跟着附和道,“而且你看他那挑三拣四的德行,我看着就来气!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非得……”
林禾听着弟妹们的抱怨,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第二天清晨,当姐弟四人再次推着板车来到那个熟悉的角落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还是那根简陋的木簪,晏洵静静地站在晨雾中,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天已经明显好转了许多。
“你来得倒早。”林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开始指挥弟妹们卸货生火。
晏洵也没有多言,他只是默默地上前,主动从林安手里接过了最重的那桶面糊,稳稳地放在了板车上。随即,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废弃木箱,错落有致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虽然简陋、但却还算平整的“书案”。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笔尖已经开叉的粗劣毛笔,和一沓泛黄的草纸。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好,然后便在那张“书案”后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仿佛一个即将开馆授课的大儒。
这番操作,让林家三姐弟看得一愣一愣的。
很快,煎饼摊的生意再次火爆起来。当第一个客人——那个络腮胡大汉拿到热气腾腾的煎饼时,晏洵睁开了眼睛。
“这位大哥,看你印堂发亮、中气十足,想必是家有贤妻、儿女双全吧?”他清冷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嘿!你这书生,还会看相不成?你说对了!俺家里婆娘是凶了点,但俺那俩小子可机灵着呢!”
“离家日久,想必嫂夫人与公子们也甚是挂念。”晏洵缓缓说道,“在下在此代写家书,一封书信只取两文钱润笔费。大哥可愿写上一封,报个平安?”
络腮胡大汉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写信?真的?只要两文钱?”他激动地说道,“俺出来快半年了,正愁不识字,没法给家里捎信呢!快快快!书生,你快帮俺写!”
晏洵点了点头,研好墨,铺开草纸,提笔问道:“大哥想说些什么?”
“俺……俺也不知道说啥啊!”大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帮俺写,说俺在外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挣了钱,过年就回家!让婆娘别担心,也别老骂那俩臭小子,让他们好好听话!”
晏洵手腕微动,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划过。他刻意隐藏了自己笔锋中那足以震慑朝堂的凌厉与风骨,转而用一种更加平和圆润的馆阁体来书写。但即便如此,那落笔如云烟、自成风流的字迹,依然让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粗汉子们连连称奇!“乖乖!这字写得跟画儿一样!真俊!”“是啊!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书生就是不一样啊!”
这无形之中,又为林禾的煎饼摊子吸引来了更多的人流。许多人买完煎饼也不急着走,就围在晏洵的书案前看他写字,或者让他帮忙念信。一时间,这个码头最偏僻的角落竟然成了整个早市最有“文化气息”的地方。
在没有代写活计的空闲时间,晏洵也没有闲着。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天”字。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抱着烧火棍、对他怒目而视却又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的林言。
“过来。”他淡淡地说道。
林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你不是想让你大姐不那么辛苦吗?”晏洵一句话就戳中了林言的软肋,“她一个人既要摊饼又要操心所有事。你若能识字会算,日后便能帮她采买记账,替她分忧。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当个烧火的吗?”
林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在晏洵的身边蹲下。
“看好了,这个字,念‘天’。上为一,下为大。人立于天地之间……”晏洵的声音不紧不慢,将一个最简单的字拆解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
林言从最初的防备和敌意,逐渐被这书生那渊博得仿佛无所不知的学识所折服。他发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眼狼,懂得的东西比村里那个老秀才还要多得多。从那天起,只要一有空,林言就会像个尽职的小书童一样跟在晏洵的身边,拿着一根小树枝无比认真地在泥巴地里临摹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笔画。
当然,作为交换,林禾也履行了她的承诺。她每天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隙,利用手边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地为这个“御用写手”制作各种养胃的吃食。有时候,是将锅中仅剩的一点粟米配上清晨挖来的新鲜山药,用小火慢慢熬煮,熬成一碗浓稠软糯、入口即化的粟米山药粥;有时候,是买肉时特意让屠户赠送的几根大骨,撇去所有浮油,只取那最清澈鲜美的骨汤,下入几根手擀的细面,做成一碗鲜香扑鼻的骨汤面。每一份食物,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油腻和刺激,恰到好处地抚平着晏洵那脆弱不堪的胃袋。
然而,这位食客那与生俱来的、挑剔到令人发指的毛病却丝毫没有改变。他依旧会一边姿态优雅地将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边用最精准、最刻薄的词汇进行着他的日常点评。
“今日这粥,火候过了半刻。山药的绵软盖过了粟米的清香,主次不分,实为败笔。”
林禾眼皮一翻,懒得理他。
“这碗面,败在了那几根葱花上。你的刀法还是不够精纯,葱花切得粗细不均,导致辛辣之气释放不一,破坏了汤头原本的和谐。”
林禾手中的铁铲在锅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铛!”
“还有……”
“铛!铛!铛!”
林禾头也不回,用沾满了面粉的铁铲将铁鏊子敲得震天响,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警告”。
晏洵这才施施然地停下了他的“点评”,端起空碗,唇角勾起一抹几乎无人察觉的、极浅的笑意。
一个骂骂咧咧,一个从容淡定。一个用震天响的噪音表达愤怒,一个用云淡风轻的挑剔进行反击。在这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码头一角,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充满张力、却又异常和谐的……互怼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