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酣畅淋漓、充满市井生命力却又毫不做作的怒骂,还在晏洵的耳边回响。很粗鄙,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教养。若是换在京城,换在朝堂之上,胆敢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半个不字,恐怕早就被拖下去杖毙了。可是……晏洵看着那个一边骂骂咧咧说自己是“白眼狼”,一边却又偷偷往自己碗里丢猪油渣的少女背影,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半分的怒火。
恰恰相反。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轻松感,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缓缓地在他那颗早已被朝堂诡谲、阴谋算计、血雨腥风包裹得坚硬如铁的心中悄然流淌开来。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真实的声音了。在京城,他是大理寺少卿晏洵,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面对的,是下属们战战兢兢的谄媚奉承,是同僚们口蜜腹剑的彼此试探,是政敌们阴险毒辣、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的层层算计。每一句话都裹着八百层的心眼,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药。他早已习惯了在虚伪的面具和无尽的杀伐中行走,习惯了用最冰冷的理智去剖析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可眼前这个少女……她的愤怒,是真的;她的嫌弃,是真的;但她那份藏在泼辣之下的、不忍心看人饿死的善良,也是真的。这种粗鄙中带着纯粹、尖锐中透着真诚的矛盾,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间至伪至善、至奸至恶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油星,腹部那股久违的、安宁的温暖感正持续不断地向上蔓延,熨帖着他那饱受摧残的五脏六腑。这感觉……太舒服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一碗普通的面。这个看似寻常的乡村少女,她那神乎其神、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里,仿佛自带一种魔力——一种能够安抚伤痛、抚平焦躁、让那纠缠他数年、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阴毒胃疾都奇迹般安静下来的魔力!
这个发现,让晏洵那双深邃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身体恢复一些后便立刻离开这里,去与暗卫会合。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留在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一方面,他可以继续用这个“落魄书生”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鱼龙混杂的江岸边,暗中查访那几艘黑船的动向,将那些藏在幕后的地头蛇一网打尽。而另一方面……晏洵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少女身上。他承认,他那被山珍海味养刁了的胃被她彻底勾起了兴趣。他也想知道,这个浑身是谜的少女到底还能做出什么样令人惊喜的食物。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满是褶皱的破旧长衫,缓缓地从那张缺了角的长凳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虚弱,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穿过还在排队的人群,走到了那个正抱着钱罐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小女孩面前。林淼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像只护食的小猫将怀里的陶罐抱得更紧了,奶凶奶凶地瞪着他:“你……你还想干什么?我大姐说了,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晏洵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投向了正在铁鏊子前忙碌的林禾。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
林禾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眉头微蹙:“又怎么了?我可没有第二碗白面给你吃了。”
“在下并非此意。”晏洵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即便穿着一身破烂衣衫,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依旧无可挑剔。“姑娘刚才那碗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在下如今盘缠尽失,身无分文,实在是拿不出铜板来抵扣这碗面的恩情。”
听到这话,周围的苦力们又开始发出不屑的嘘声。“切,说了半天,不还是个吃白食的!”“就是!假惺惺的,还公子呢,我呸!”
晏洵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继续看着林禾,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自己的交易:“不过,在下虽然身无分文,但也并非无用之人。我粗通文墨,会写会算。我瞧着码头上这些大哥大多不识字,平日里若想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恐怕也多有不便。”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话而陷入沉思的汉子们,“不如这样,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在你的摊位旁为在下支一张小桌,备些笔墨?在下愿意在此为各位大哥代写家书,或是算些账目。所得的铜钱,在下一文不取,全部交给姑娘,用来抵扣今日这碗面的饭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如此,在这恩情还清之后,在下也愿意继续留在此处,用我的劳力来换取姑娘一日三餐的饭食。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正在算账的林淼第一个就不乐意了。她扯了扯林禾的衣角,小声地嘟囔道:“大姐,别信他的!他就是想赖在这里,天天白吃白喝!你看他那挑剔的样子,咱们家的粗粮饼他肯定也瞧不上!到时候天天跟你要白面吃,我们哪供得起这么个大麻烦!”林淼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这个看起来就很难伺候的书生,绝对是个赔钱货。
林禾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晏洵那张虽然虚弱、但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但她也同样敏锐地盘算着这桩买卖里的利弊。码头上人流量巨大,但识字的人却寥寥无几。代写书信,这确实是一个空白的市场,一个极大的需求。如果自己的摊位旁多了一个能写会算、还能代写书信的“文化人”,这无疑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噱头,吸引来更多的客人。
而且……林禾看了一眼他那挺拔的身形和不凡的气度。让这么一个“行走的招牌”坐在自己摊位前,也能在无形中提升自己这个草根摊位的格调,震慑一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至于他挑剔?林禾嘴角微微一勾——正好,她还愁自己这一身惊天动地的厨艺,在这小小的码头上没有对手,太过寂寞呢。
想到这里,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看着晏洵,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这桩买卖,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