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之内,浓重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
沈重山,与三皇子萧长风,那两具,尚在温热的尸体,已经被几名,吓破了胆的禁卫军,如同拖死狗一般拖离了大殿。
龙椅之上老皇帝,瘫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看着殿下,那个缓缓收回了长枪,与霍铮并肩而立的女子。
又看了看,霍铮手中那柄斜指向地面,依旧在向下滴着血的玄铁重剑。
他的身体,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战栗着。
就在这时,霍铮动了。
他向前缓缓地,跨出了一步。
那柄厚重的,玄铁重剑的剑尖,在他的拖动下划过,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锯子,在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大殿之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陛下。”
霍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压迫感。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您,给这天下的冤魂,给我西北的将士,一个交代了?”
交代?
老皇帝,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霍铮那双,如同万年寒潭般,冰冷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霍铮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霍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陛下是觉得,杀了沈重山,杀了萧长风,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吗?”
“还是说,陛下觉得,您身为九五之尊,便可以,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死人的身上?”
“您就可以将自己,因为猜忌,因为寡恩,因为愚蠢,而犯下的滔天大罪撇得,一干二净?!”
霍铮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更加森然!
一句比一句,更加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逼迫!
“我……”老皇帝,张了张嘴,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
然而霍铮,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想听,任何废话。”
霍铮猛地,将手中的玄铁重剑,向前一指剑尖,遥遥地对准了,龙椅之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下达罪己诏。向全天下,承认你,这些年来,对定国公府的,种种构陷!承认,你在雁门关与拒马城战役中,所有的失策与罪责!”
“第二……”
霍铮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血腥的杀意!
“我亲自动手,帮你换一个,愿意下这道诏书的人,来坐你这个位子。”
“你,自己选。”
大殿两侧,那些,原本还,心存幻想的文武百官,在听到霍铮这,近乎于谋逆的宣言之后,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地破灭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他们知道今天,若是不让这位,杀红了眼的西北统帅满意。
恐怕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他们自己!
终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三朝元老,颤颤巍巍地,从汉白玉石柱后面,走了出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大殿中央。
他冲着龙椅之上的老皇帝,声泪俱下地哭喊道:
“陛下!定国公,蒙冤啊!还请陛下,为定国公,为雁门关,那十万忠魂昭雪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
“请陛下,下罪己诏,还定国公府一个公道!”
“请陛下,严惩奸佞,为我大燕肃清朝纲!”
“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我大燕万世基业计,下诏认罪啊!”
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在西北狼骑,那冰冷的刀锋威胁之下,纷纷如同墙头草一般,跪地倒戈。
他们齐声要求着,他们的君主,承认自己的罪行。
那场面,是何其的讽刺与可笑。
龙椅之上老皇帝,看着殿下那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的身影。
听着耳边那一声声,逼迫自己认罪的山呼。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腥甜的鲜血,差点喷涌而出。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地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败得毫无尊严。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颓然。
良久他才用一种,仿佛苍老了数十岁的,虚弱声音沙哑地开口道:
“笔……墨……”
很快一张崭新的,明黄色绢帛,被内侍,颤抖着铺在了御案之上。
老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支,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朱砂御笔。
在霍铮那冰冷的,监视的目光之下。
他一笔一划地,亲手写下了,那份将永远,钉在他人生耻辱柱上的认罪诏书。
那份罪己诏,洋洋洒洒数千言。
详细地陈述了这些年来,朝廷,是如何受了奸相沈重山的蒙蔽。
又是如何偏听偏信,致使忠心耿耿的定国公,与他麾下的十万将士,在雁门关含冤而死。
诏书的最后,他以大燕天子的名义,正式地撤销了对楚家所有的谋逆指控。
恢复了定国公府,满门忠烈的无上荣誉。
但这还不够。
老皇帝咬了咬牙,又提笔在那份罪己诏的后面,追加了一道,让所有文武百官,都为之震惊的册封旨意!
他当众宣布。
册封定国公府遗孤,楚云辞为正一品,镇国大将军!
赐金印帅符!
准许她统领,大燕天下所有兵马!
同时更是赐予了,楚云辞,见君不跪,剑履上殿的无上特权!
并下令立刻,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为定国公府,重修祠堂塑金身享万世香火!
当这份几乎将半个江山,都拱手让出的圣旨写完之后。
老皇帝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再次脱力般地,瘫倒在了龙椅之上。
一名内侍颤抖着,将那道还散发着墨香的,沉甸甸的圣旨,捧到了楚云辞的面前。
楚云辞站在大殿的中央。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道,浸透了她家族,无尽的鲜血与泪水的迟来的圣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官复原职,甚至荣升镇国大将军的喜悦。
她只是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死死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
对着那遥远的,西北的方向。
对着那埋葬了,她父兄与十万忠魂的,雁门关的方向。
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一行清泪,从她那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父亲,哥哥……
还有那些惨死在,阴谋之下的,叔叔伯伯们……
辞儿做到了。
辞儿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完成了,对家族亡魂的,最后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