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旧的木门,被陈安缓缓推开的瞬间。
一股混杂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呛人烟草的辛辣、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料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茶馆内,光线极其昏暗。
厚厚的黑色窗帘,将外面所有的日光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天花板上,一盏蒙着厚厚油污的、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散发着有气无力的、昏黄的光。
茶馆的面积不大,摆着寥寥几张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油腻方桌。
几桌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
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带帽子的衣服,低着头,沉默地、机械地喝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粗茶。
他们就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落满了灰尘的木雕,与周围这阴暗压抑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跟在九爷身后的钱多多,看到这诡异的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这里,哪里是什么茶馆。
分明就是个鬼窟!
陈安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诡异的客人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茶馆最深处的那个柜台后面。
柜台的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与这茶馆里所有人的萎靡与阴沉都不同,她显得异常干练,也异常的……危险。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红绳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块雪白的布,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一把造型极其奇特的、由纯银打造的、闪烁着冷冽寒光的茶刀。
她,就是这家“半步多”茶馆的主人。
也是这方圆百里,所有地下交易的,唯一仲裁者。
她,便是这“鬼市”的规矩。
听到门口那刺耳的“吱呀”声,她只是懒洋洋地、从那把银亮的茶刀上,抬了抬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与不屑,如同盘旋在高空之上,随时准备俯冲而下,撕裂猎物喉咙的鹰隼。
她的目光,在为首的陈安、他身后面沉似水的九爷、以及跟在最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向里张望的钱多多身上,一一扫过。
当她的目光,扫过九爷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九爷身上那股经过数十年沉淀的、深厚无比的道家气韵,她的眼神,微微停留了半秒钟。
但最终,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走在最前面,年纪最轻,但神情却最为平静的少年——陈安的身上。
她将那把已经擦拭得雪亮,足以当镜子用的银质茶刀,“当”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插在了面前那张油腻的木质柜台之上。
入木三分。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已经在发问。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面对那充满了压迫感与审视意味的目光,陈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想要在这里办事,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
他没有立刻说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将当初在《阴门杂记》那本书的扉页上,看到的一些关于江湖黑话,也就是所谓的“春点”,搬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柜台前,对着那个黑衣女子,抱了抱拳,同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标准的江湖切口,沉声试探道:
“天王盖地虎?”
这句最广为人知的黑话一出口。
茶馆里,那几桌原本如同雕像般沉默的客人,都微微抬起了头,一双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齐刷刷地,向陈安这边望了过来。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然而,柜台后面的那个黑衣女子,苏青骡,却连眼皮都未再抬一下。
她仿佛没有听到陈安的话一般,拔出那柄插在桌上的茶刀,拿起白布,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
只是,从她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不屑的冷哼。
她用同样标准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江湖黑话,冷冷地回道:
“宝塔镇河妖。”
“此地,叫‘半步多’,不叫‘威虎山’。说春点,就说些道上的。别拿这些外面说书先生的玩意儿,来糊弄我。”
“生意人,划个万儿吧。”
(亮明你的身份和目的。)
她的声音,清冷而干脆,如同两块冰块在相互敲击,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显然,她是在催促陈安,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安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真正的行家了。
看来,想要在这里办事,光靠几句从书上看来的黑话,是行不通的。
他不再犹豫,正准备将手伸入怀中,掏出那本写有苗族秘文的日记,向对方请教。
可就在这时!
茶馆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一脚狠狠地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