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是陈安恢复意识后的唯一感觉。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想活动身体，四肢百骸却仿佛被灌满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紧接着，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是他为了抢救一份重要文件，冲入火场的滚滚浓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那声音微弱得可怜，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无力地悲鸣。

这声啼哭，没能换来任何温柔的安抚，反而像一块投入死寂池塘的石子，惊动了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

悉悉索索的动静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

紧接着，一双、两双、三双……足足五六对绿油油的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骤然亮起。

那是野狗。

它们闻到了活物的气息，闻到了新鲜血肉的芬芳。

涎水顺着它们肮脏的嘴角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没有急着扑上，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将这个小小的生命包围在中心。

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腐肉与泥土的混合气味。

陈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现在终于能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赤裸着，仅仅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的身体，是一个孱弱不堪的婴儿。

一个被遗弃在乱葬岗上的婴儿。

而他，即将成为一群野狗的腹中餐。

为首的一头野狗身形最为健壮，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逼近，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抽动，确认着猎物的虚实。

它停下脚步，俯下身，后腿肌肉瞬间绷紧，做出了扑食前的最后准备。

死亡的阴影，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笼罩了陈安。

他拼命地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逃跑，可这具婴儿的身体却背叛了他强大的求生意志。他所能做的，只是绝望地看着那头畜生化作一道黑影，猛地向他跃起。

那张开的腥臭大嘴，对准的正是他脆弱无比的脖颈。

就在那锋利的犬齿即将撕裂他皮肤的刹那，一道昏黄的光晕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重的夜色。

“一群不长眼的畜生，滚！”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威严。

伴随着话音的，是一声沉重的跺脚声。

那头已经凌空跃起的野狗，仿佛被重锤击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它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其余的几头野狗更是如同见了阎王，夹着尾巴，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呜咽，争先恐后地窜进了远处的密林，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一场必死的危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陈安僵硬地转动着眼珠，看向那道身影。

那是个身穿陈旧藏青道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他一只手提着一盏还在摇晃的老式马灯，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肃穆的轮廓，不怒自威。

男人没有理会逃窜的野狗，他迈步上前，驱散了最后一点萦绕在婴儿身边的腥臭，这才低下头，借着马灯的光，打量起地上的陈安。

“唉，造孽。”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漠然。

“这乱葬岗，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你爹娘心也是真狠，把你扔在这种地方喂狗。”

他说着，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探向陈安的鼻息。指尖冰冷的触感，让陈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根本动弹不得。

“还有气……”男人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命倒是硬。不过这天寒地冻的，就算没被狗吃了，也活不过今晚。”

他似乎在犹豫，但片刻之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陈安连同那块破布一起抱了起来。

婴儿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或许是男人身上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寒意，陈安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他彻底睁开了双眼，看向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也就在这一刻，抱着他的男人，动作猛地一僵。

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双属于婴儿的、充满迷茫与恐惧的眼睛。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哭闹，没有恐惧，没有一个新生儿该有的一切情绪。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倒映着马灯昏黄的光，更深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仿佛抱着他的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婴儿，而是一个阅尽沧桑的成年人，正在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状况，评估着他这个救命恩人。

男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沉默着，缓缓将马灯凑近了一些，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陈安那张冻得青紫的小脸，也照亮了那双不属于孩童的深邃眼眸。

他一言不发，就这么与怀中的婴儿对视着。

周围的夜风仿佛也静止了。

许久，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普通弃婴的怜悯。

“你……在看我？”

他问了一句，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对。”男人眉头微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是在看我……你是在审视我。”

他直起身子，怀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漠然和意外，彻底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惊奇与探究的凝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

“一个刚出生的弃婴，被野狗环伺，濒临死亡，不哭不闹，反而有这种眼神……”

他解开自己身上那件陈旧的道袍，将怀中冰冷的婴儿严严实实地包裹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

温暖瞬间包裹了陈安，让他那濒临停摆的身体机能，开始缓慢复苏。

但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神秘的道袍男人。

男人低头，再次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味。

“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