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内的空气,因为傅景川的降临而变得粘稠且压抑。
霍刃站在电梯口,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身后的福伯和那几名闻讯赶来的庄园高层,更是面如死灰,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辆被大卸八块的“黑帝”,以及那个正躺在车底的“罪魁祸首”身上。
他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下一秒,自家那位暴戾冷酷的傅爷,将会如何用最残忍的手段,来处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安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躺在一块带有滑轮的修车躺板上,从那辆顶级超跑的底盘下方,探出了自己的半个身子。
她的脸颊、鼻尖、甚至连那双明亮的眼睛周围,都沾满了黑色的机械机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花猫,狼狈,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她的左手正举着一个刚刚被拆下来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微型传动齿轮,对着头顶那盏手术级的无影灯,仔细地观察着上面的磨损痕迹。
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台停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天枢一号”轮椅。
也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傅景川。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破坏了别人价值连城的爱车后,被主人当场抓包,此刻都应该立刻从车底爬出来,跪地求饶。
但苏安安的脑回路,显然不在此列。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脸上那专注的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
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更没有丝毫破坏了别人财物后该有的心虚。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向着傅景川的方向,伸出了自己那只同样沾满了机油的、脏兮兮的右手。
然后,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仿佛在使唤自己专属工具人的口吻,报错了她需要的工具名称:
“喂,那个穿黑衬衫的,别在那儿傻站着,帮我递一把十二号的扳手过来。快点,我这儿卡住了。”
“……”
死寂。
整个车库,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恐怖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霍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福伯和那几名高层管理人员,更是吓得差点当场心肌梗塞,直接昏过去。
她……她刚才叫傅爷什么?
那个穿黑衬衫的?
她还让傅爷……给她递扳手?
完了。
这个女孩,死定了。
耶稣来了都救不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傅景川。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暴怒。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彻底陷入了当机状态。
在众人那惊恐窒ąi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以暴戾、冷酷、洁癖而闻名整个燕京的“活阎王”,在听到那句大逆不道的命令后,竟然……没有发火。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然后,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称得上是优雅的动作,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自己身上那件由意大利顶级设计师手工定制的、价值不菲的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
他将袖口整齐地向上翻折了两圈,露出了那截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的结实小臂。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操控着轮椅,缓缓地靠近了旁边那个被苏安安扔在地上的、散落着各种工具的粉色背包。
这一幕,落在福伯的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恐怖的信号。
挽袖子?
傅爷这是……准备要亲自对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动用私刑了?
福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血腥残忍的画面。他打了个冷颤,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转身,一个箭步冲到车库墙角的消防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沉甸甸的、专门用来镇压暴徒的黑色防暴棍。
然后,他迈着小碎步,双手捧着防暴棍,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傅景川的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傅……傅爷!这种粗活,怎能脏了您的手!让老奴来!老奴保证……保证让她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
傅景川没有接那根防暴棍。
他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瞥了福伯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福伯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远古凶兽盯上了一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吓得双手一哆嗦,防暴棍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缩回手,抱着那根棍子,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人群的最后方,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傅景川没有再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
他低着头,开始仔细地审视起地上那个被苏安安弄得一片狼藉的工具包。
他的目光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中扫过,凭借着那份超乎常人的观察力,他准确地避开了苏安安报错的那把十二号扳手。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这个位置的螺丝,用十二号的扳手,会因为尺寸不匹配而导致螺母滑丝。
他的手指,从那堆冰冷的金属零件中,精准地挑出了一把尺寸为11.5mm的、由特殊钛合金打造的、最适合用来拆卸眼前这个传动齿轮的梅花扳手。
然后,他握住扳手的手柄,操控着轮椅,来到了正躺在车底、满脸不耐烦地等待着的苏安安身边。
他弯下腰,将那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扳手,稳稳地、轻轻地,递到了正满脸机油的苏安安那只伸出来的、脏兮兮的右手掌心中。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意味。
苏安安接过扳手,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便立刻缩回车底,继续她那伟大的拆解事业去了。
而傅景川,就那么静静地停在车旁。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在车底忙碌的身影,看着她那双沾满了机油、却又灵巧无比的手,看着她那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神采飞扬的侧脸。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那抹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深邃、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