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械的世界里,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坏’这个字。”
苏安安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话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寂的后巷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她没有再多看傅景川一眼,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交锋只是为了获取“维修许可”。在得到傅景川那句带着威胁的默许后,她便彻底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苏安安无视了霍刃那把已经打开保险、随时可能走火的手枪,也无视了他那副见了鬼一般惊悚的表情。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在傅景川那台价值千万的定制轮椅正前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将一直背在背上的、那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粉色凯蒂猫双肩包取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脚边那片被血水浸透的地面上。
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拉开了那个已经被楚渊扯坏的夹层拉链。
“喂!你在干什么!把手举起来!”
霍刃见苏安安竟然敢蹲下身去掏包,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拉到了极限。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知道,掏包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掏出武器。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再次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颗灼热的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入了苏安安脚尖前方不到两厘米处的青石板地面上。
子弹强大的动能瞬间将坚硬的石板击穿,激起一片细小的碎石,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打在苏安安的帆布鞋和裤脚上。
这是最直接、最粗暴的物理震慑。
霍刃死死地盯着苏安安,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在这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下保持镇定。她要么会吓得屁滚尿流,要么会立刻举手投降。
然而,苏安安的反应,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颤抖或躲闪。
她甚至连因为枪声而产生的本能眨眼都没有。
她只是缓缓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孔,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碎石覆盖的鞋面。
她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嫌弃这些石子弄脏了她的“工作区域”。
随后,她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自己那个敞开的双肩包上,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一枪,不过是一只恼人的苍蝇从她耳边飞过。
霍刃握着枪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从那个粉色的、充满少女心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件又一件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他只在顶级军工实验室里见过的……工具。
那是一整套定制版的微型拆卸工具。
有头部比绣花针还细的超高精度螺丝刀组,有可以任意变换角度的棘轮扳手,还有几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微型撬棍和液压钳。
每一件工具都做工精良,充满了工业设计的美感,一看就造价不菲。
苏安安像一个即将进行一场神圣仪式的大祭司,将这些工具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无视了地面上黏腻的血污,将它们整齐地、一丝不苟地排列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那专注而虔诚的神情,仿佛她此刻面对的不是一台轮椅,而是一个等待她解剖的、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外星造物。
“够……够了吗?”
苏安安一边摆放着工具,一边自言自语。她看了一眼轮椅左侧那块由航空钛合金打造的防弹侧板,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这块装甲为了防御,采用了内嵌式的卡扣和高强度合金螺丝进行固定。想要在不损伤其结构的情况下将其拆卸下来,光靠这些精密的微型工具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足够坚硬、足够扁平、且能承受巨大扭力的……撬棍。
苏安安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扫视。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杀手,掠过那些断裂的兵器,最终,定格在了一名重伤昏迷的杀手身旁。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的战术军刀。
那是一把为了破甲和近身格斗而设计的钛合金军刀,刀身厚重,刃口经过特殊处理,硬度极高。
苏安安眼前一亮。
她站起身,走到那名昏迷的杀手旁,弯腰,极其自然地将那把还沾着温热血迹的军刀捡了起来。
她没有在意刀柄上那黏腻的触感,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弹了弹刀身,听着那清脆的回响。
“硬度不错,韧性也够。”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抓起自己卫衣的衣角,极其随意地擦去了刀刃上残留的血迹,露出了下面那闪着寒光的锋利刀锋。
她将这把刚刚还在饮血的凶器,当作一把趁手的临时撬棍,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做完这一切,苏安安再次回到了轮椅前。
她左手拿着几把最关键的拆卸工具,右手握着那把临时征用的钛合金军刀,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轮椅左侧那块坚固的防弹侧板。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即将大快朵颐的兴奋与渴望。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种心无旁骛的、绝对专注的拆卸状态。
霍刃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杀人现场捡起凶器、擦干血迹、然后准备用它来撬自家傅爷轮椅的女孩,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敲碎,然后重组成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形状。
他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枪,然后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自己此刻如果再发出任何声音,打扰到这位“大师”的工作,可能会比地上那些杀手,死得更惨。
而坐在轮椅上的傅景川,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女孩无视枪口、无视死亡、无视他这个“活阎王”的威严,眼中只有他的轮椅。
他看着她拿起带血的军刀,眼中闪烁着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光芒。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变得愈发深邃、莫测。
“有趣。”
他再次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实在是……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