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国际机场,VIP候机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在昂贵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堆焦黑扭曲、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零件,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昂贵的灾难。它们曾是“天盾三号”——一架军工级别的安保无人机。
苏信国,江州赫赫有名的实业大亨,此刻的脸色比脚下那堆废铁还要难看。他手里攥着一份报废单,纸张的边缘因用力过猛而起了皱。他的食指几乎要戳到对面那个纤细身影的鼻尖上。
“苏安安,你再给我解释一遍!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候机室里激起回音,震得玻璃幕墙外的地勤人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军工级!这他妈是军工级的安保无人机!我托了多少关系才从战备所给你搞来做安防测试的!不是给你拿来练手拆着玩的!你看看你做的这些好事,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它就从一台顶级的空中堡垒,变成了一堆连收废品都嫌占地方的垃圾!”
风暴的中心,苏安安却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她背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粉色凯蒂猫双肩包,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奢华的手工羊毛地毯上,低垂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任凭父亲的怒火如岩浆般将她吞没。
苏信国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他最头疼的就是她这一点,无论他发多大的火,她永远是这副沉默的姿态,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接收器,让他所有的愤怒都石沉大海。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压下,转而化为冰冷的通牒。
“我告诉你,苏安安,从今天起,你在江州所有挂我名字的机械实验室、精密加工中心、高级材料研究所,门禁权限全部注销!你一张卡也别想再刷开!”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不动的苏安安,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苏信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知道,自己终于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怎么?知道怕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快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花多少钱去买那些稀有金属和尖端模块?你那些所谓的‘小发明’,烧掉的钱够在江州中心买一套别墅了!我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希望你能做出点名堂,不是让你去拆一个价值九位数的军用设备!”
他顿了顿,从身旁保镖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甩在那堆零件上。一张飞往燕京的头等舱机票,孤零零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燕京,到你陈伯伯的公司里去实习。职位我都给你想好了,行政助理,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复印文件,修身养性!”
苏信国盯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到了燕京,不许再碰任何跟机械有关的东西!电脑、手机、甚至是电动牙刷,你最好都离它们远一点!每个月我会给你打生活费,但前提是,你必须给我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普通人。只要让我在燕京听到任何一点关于你又在‘拆家’的风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
“……你那条购买尖端机械材料的秘密资金链,我会亲手给你断得一干二净。一分钱,你都别想再拿到。”
候机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落地窗外,一架银色的客机正缓缓滑入停机位,巨大的引擎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削弱,只剩下沉闷的低鸣。
苏安安依旧低着头,但这一次,她放在凯蒂猫背包肩带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背包里,是她花费数年心血定制的全套微型拆卸工具和一台巴掌大小、性能堪比超算的黑客微端。这些,是她的另一重身份,是她从不示人的獠牙与利爪。
实验室权限可以不要,但资金链,是她所有计划的命脉。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许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蛋,皮肤白皙,眼眸清澈,此刻因为低头太久而显得有些迷茫和无辜,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轻声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苏信国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威逼利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盯着女儿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最终只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苏安安没有再回应。她弯下腰,从那堆狼藉的零件中,捡起了那张飞往燕京的机票。她的手指纤细白净,与周围焦黑的金属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她直起身,没有看父亲一眼,背着那个粉色的双肩包,转身一步步,沉稳地走向登机口的自动感应门。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先生,时间差不多了。”一名保镖低声提醒道。
苏信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去送一送。
两名身材魁梧、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立刻提起脚边的两个大号行李箱,快步追向苏安安的背影。
就在此时,苏安安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插进了裤兜,左手依旧扶着背包肩带。在她插兜的一瞬间,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在一块冰凉的金属触感界面上,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点、划过,完成了一连串复杂的操作。
一道无形的指令流,如幽灵般侵入了机场VIP通道的中央控制系统。
前方,苏安安的身影即将抵达感应门。在她距离门体还有一米时,玻璃门流畅地向两侧滑开,她畅通无阻地走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两名保镖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也跟着冲向感应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的瞬间,那扇本该保持开启的玻璃门,却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逻辑的方式,猛地向中间合拢。
沉重的闷响在通道内回荡。
跑在前面的保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了厚实的钢化玻璃上,整个人向后弹了一下,手里的行李箱也摔在了地上。他捂着发懵的额头,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这门……”
后面的同伴扶住他,同样一脸困惑地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感应门。他挥了挥手,门毫无反应。
“坏了?”他疑惑地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感应门像是识别到了他,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坏啊。”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提起箱子,准备通过。
可就在他们迈步的刹那,历史重演。已经打开的玻璃门,再一次以惊人的速度悍然关闭。
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这一次,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上,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已经走远的苏安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弧度。
这是她无声的抗议。
两名保镖终于放弃了与这扇诡异的门较劲,骂骂咧咧地合力用手将门推开,狼狈地提着行李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了苏安安消失在登机廊桥尽头的背影。
……
飞机进入平稳的升空阶段,巨大的机身穿破云层。
头等舱靠窗的位置上,苏安安解开了安全带。她转过头,透过舷窗,俯瞰着脚下逐渐缩小的江州城。
就在这时,机场外围的一大片空地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一束束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冲上云霄,在飞机的侧下方,炸开成一团团绚烂夺目的巨大花火。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光团在夜幕中盛放,其规模之盛大,几乎照亮了半座城市的夜空。
苏安安眯起了眼睛。
她能清晰地看到,地面上那片空地,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顶级跑车,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围着篝火,对着天空欢呼、尖叫、吹口哨,庆祝着这场价值数百万的盛大告别仪式。
他们在庆祝江州“拆家狂魔”的离开。
苏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场为她而燃放的狂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绚烂的光芒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是宇宙深处的星云生灭。
许久,她缓缓收回目光,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周详而缜密的计划,在她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中,开始飞速构建、推演、完善。
燕京生存计划,版本1.0。
核心纲领:伪装。
彻底抛弃江州“拆家狂魔”的身份,全面伪装成一个社恐、软糯、毫无攻击性的小白花。不惹事,不挑衅,不露锋芒,在人群中力求做一个毫不起眼、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一切行为的最高准则:确保每个月,能从苏老爹那里,顺利拿到那一笔用于购买尖端机械材料的、宝贵的资金。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未知旅途的迷茫与不安。
窗外的烟花已经燃尽,江州城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飞机拉升到万米高空,机身平稳得如履平地,坚定地朝着燕京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