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的余音,还在京城上空久久回响。
而它的缔造者,沈静姝,却已将目光,从那华丽的剧院,投向了更为广阔的,真实的山河。
“陛下,”一日,在同心殿内,她将一份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图,铺在了楚渊的面前,“如今,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臣妾,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楚渊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移开,落在了那张地图之上。那上面,一条红色的细线,从京城出发,蜿蜒南下,几乎贯穿了整个大邺王朝的版图。
“你想,巡狩天下?”他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正是。”沈静姝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探索者的,兴奋光芒,“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画了那么多的方略,颁布了那么多的政令,可它们,在那些最偏远的州县,在那些最基层的村落,究竟是如何被执行的?百姓们的生活,是否真的,如那报告上所写的一般,安康富足?”
“我想,亲眼,去看一看。”
“好。”楚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他放下手中的御笔,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朕,陪你一起去。”
……
半月之后。
一支与众不同的车队,悄然驶出了京城。
没有明黄的龙凤銮驾,没有成千上万的禁军仪仗。
整个车队,轻装简从,不过百余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队中央,那辆体型格外庞大的马车。
此车,通体由最坚固的铁桦木打造,由八匹神骏的北地宝马拉动,车轮更是用格物苑最新研制的硬质橡胶包裹,行驶起来,平稳至极。
其匾额,由楚渊亲笔御题——巡天号。
这辆由格物苑耗时半年,倾尽心血打造的多功能马车,其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巨大的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不仅有可供帝后二人舒适起居的卧室,有摆满了各类书籍的小书房,更配备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黑科技”。
可折叠的巨大沙盘,能将任何一地的地形,进行最直观的模拟。
绘制精度达到“里”的全国地图,被分门别类地,存放在一个个特制的抽屉之中。
一架高倍率的天文望远镜,被固定在车顶,既可仰观星象,亦可俯瞰地理。
更有六分仪、经纬仪、气压计等一系列,在当时人看来,如同“神器”般的科学考察工具,被整齐地,收纳在特制的防震箱内。
这哪里是一辆马车?
这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超级指挥与科研中心!
车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姿态,开始了对这个庞大帝国的,首次深度丈量。
……
一路南下,行至潮湿闷热的西南边陲,云梦泽地界。
眼前所见,让楚渊与沈静姝,都微微蹙起了眉。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民不聊生的瘴疠之地。得益于静园模式的推广,百姓们早已丰衣足食,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新盖的砖瓦房。
可他们的脸上,却普遍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愁苦与病气。
“陛下,皇后娘娘,”前来迎接的地方官,一脸的忧色,“二位有所不知。我们云梦泽,虽已不再为温饱发愁,却常年被一种奇特的‘瘴气病’所困扰。”
“瘴气病?”楚渊问道,“具体是何症状?”
“唉,”那官员叹了口气,“染上此病者,起初,只是浑身乏力,头痛脑热。可过不了几日,便会开始……打摆子。”
“打摆子?”
“正是。”官员心有余悸地说道,“那情形,邪乎得很!一会儿,人冷得如同掉进了冰窟窿,盖上三床棉被,牙齿都在打颤;可过不了一个时辰,又会变得滚烫如火,浑身大汗淋漓,说胡话。如此这般,反复折磨,直至身体彻底衰败下去。我们试过许多法子,便是静园出产的、对其他疫病有奇效的‘避瘟丹’,对此,也收效甚微。”
沈静姝的心,猛地一沉。
周期性的高热、寒战。
这个症状描述,让她心中,升起了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待在舒适的行宫,而是当即决定,亲自去探访病患。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地方官大惊失色,连忙劝阻,“那瘴气,是会过人的!您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
“无妨。”沈静姝的语气,不容置疑,“带本宫去。”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隔离病房内,沈静姝见到了那些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她没有嫌弃那污浊的空气,而是走到一位看上去神智尚且清醒的中年汉子床前,温声问道:“这位大哥,你仔细想一想,在你第一次发病之前,身体可有什么异样?或是……被什么东西,叮咬过?”
那汉子虚弱地睁开眼,想了许久,才迟疑着说道:“回……回娘娘,小的……小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日,家里的蚊子,特别多。有一种……有一种黑白相间的花脚蚊子,咬人特别疼。”
花脚蚊子!
沈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接连走访了十几个病患,每一次,她都开启了读心术,仔细地“聆听”他们脑中,对病症最细微、最真实的记忆与描述。
【……疼……头疼得要裂开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屋后的水塘边打水,腿上,好像是被一只花蚊子,叮了一口……又疼又痒……】
【……我婆娘也是这么没的……她也说过,被那种花脚蚊子咬过……都怪那该死的沼泽!里面的蚊子,最多!】
水塘、沼泽、花脚蚊子!
当这几个共同点,在沈静姝的脑海中,被反复地确认、串联在一起时。
一个早已深埋在她现代医学知识库中的名词,瞬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的迷雾!
——疟疾!
以及,它的传播媒介——按蚊!
她瞬间便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瘴气”?
这分明,就是一种由特定的蚊虫,作为传播媒介的,寄生虫疾病!
这个在当时人看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病媒传播”概念,以一种无比清晰、也无比确信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属于医者与科学家的,冷静与笃定。
她转头,对身旁一直寸步不离,满脸担忧的楚渊,说出了她的诊断。
“陛下,”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
“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