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宴的筹备工作,在沈静姝的统筹之下,如同一台被精密设计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御膳房、乐坊、内务府各司其职,一切都向着那个清雅脱俗的目标推进。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其他宫苑势力的密切关注。
这日午后,沈静姝正在储秀宫的偏殿,与几位负责具体执行的宫女核对着宴会流程的细节,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宫女匆匆进来通报:“沈大小姐,中宫的秦姑姑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深紫色四品女官服饰、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便已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皇后宫中资历最深、也最得信任的掌事姑姑,秦芳。
她一进殿,目光便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了坐在主位上、正从容不迫地翻看着一卷布景图样的沈静姝。
“咱家参见沈大小姐。”秦姑姑的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听闻大小姐为今年的冬至大宴,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方略,皇后娘娘心中甚是好奇,又恐丽妃娘娘初次主理,人手不足,或有疏漏。特命咱家前来,协助审查一二,也好为娘娘们分忧。”
名为“协助审查”,实则便是来“挑错找茬”的。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她那张严肃面孔之下,毫不掩饰的真实意图。
【哼,好大的口气,竟敢将往年的规制全部推翻。皇后娘娘倒要看看,你这沈家女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你最好是事事周全,若让咱家找出半分差池,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手过来,看到时候,你和那丽妃,还有什么脸面!】
沈静姝心中一片澄明,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图样,站起身,对着秦姑姑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却不失气度。
“有劳秦姑姑挂心了。姑姑乃是宫中老人,经验丰富,能得您来指点一二,是静姝的福气,也是为了能让宴会办得更尽善尽美。请上座。”
她这份不卑不亢、坦然以对的态度,反倒让原本准备发难的秦姑姑,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待秦姑姑坐定,沈静姝没有给她任何开口挑剔的机会,而是主动将全套的方案,一一在她面前,摊开展示。
“姑姑请看,这是本次宴会的菜单设计,名曰‘画卷为肴’。”她将那幅由陈总管视若珍宝的画卷展开,那股扑面而来的诗情画意,让秦姑姑那张严肃的脸,也不禁微微一动。
“这是席间的熏香方案,”沈静姝又递上一份册子,“为契合‘寒夜’主题,我们摒弃了所有浓郁的花果香,只选用三种不同层次的木质调冷香,分别在宴会初、中、末三个阶段使用,以营造清冽幽远的氛围。”
“还有这席间乐曲的编排……”沈静姝将那份与钟司乐共同商定的“情绪流程设计”方案,递了过去,“我们将其分为‘客来’、‘茶酣’、‘客散’三个乐章,以不同的乐器配比,引导宾客的情绪起伏,力求人与乐合,情与景融。”
“至于这殿中的布景,”她最后指向那幅布景图,“所有金玉器皿皆已撤下,只以冬梅、翠竹为主体,配以暖炉、雪景窗纱,营造围炉夜话之感。每一处细节,从烛台的样式,到暖炉的炭火,都已有详尽的规制……”
沈静姝的声音,清越而平稳。
她将整套方案,从核心理念,到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执行方案,都讲解得条理清晰,逻辑自洽,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秦姑姑从一开始的满心挑剔,到中间的凝神细听,再到最后的哑口无言,她那张严肃的脸,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她本是抱着必能找出错处的信心而来,却没想到,对方所呈现的,竟是一套如此周详、如此精妙、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完美策划!
她想挑剔菜单不够丰盛,可那画卷上的诗意与雅致,却让她显得像个只知吃喝的俗人。
她想指责布景太过清简,可那方案中“超然于金玉之外”的文化气度,却让她任何关于“皇家体面”的诘难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想说乐曲不合规制,可那“情绪流程”的全新理念,却让她这个在宫中听了一辈子礼乐的人,都感到前所未闻,不明觉厉。
【这……这……怎么可能?】秦姑姑的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套方略,环环相扣,从吃到听,从闻到看,竟无一处是孤立的,全都为了那个‘寒夜客来’的主题服务!这……这哪里是一个闺阁少女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宗师,才能有的手笔!别说挑错,咱家竟连一个可以置喙的细节都找不到!】
最终,秦姑姑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所有方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女,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与审视,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惊叹与忌惮的复杂情绪。
“沈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再也找不到任何留下来的理由,“咱家会如实向皇后娘娘回禀。告辞。”
说完,她便带着满腹的震惊,匆匆离去。
送走了皇后的人,沈静姝刚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殿外便又传来通报。
“沈大小姐,东宫的李公公求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很快,一位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年轻太监,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咱家给沈大小姐请安了。”李公公行了个礼,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太子殿下听闻大小姐为冬至宴劳心劳力,心中甚是感佩。特命咱家送来几幅前朝大家的名贵书画,为宴会增光添彩。另外,殿下还说了,宴会之上,诸如引客、奉茶、唱名这类职位,最为紧要,也最是劳累。殿下身边有几位得力的门客,最是擅长迎来送往,若大小姐不嫌弃,可让他们来为您分担一二。”
名为送礼,实为安插人手。
沈静姝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位李公公心中那毫不掩饰的算盘。
【哼,这小丫头滑不溜手,上次在观澜文会上就让她躲了过去。这次,殿下说了,务必让她在宴会上用我们的人。只要把这些关键位置换上我们东宫的人,那整场宴会的主动权,便等于重新回到了殿下的手中。到时候,是冷场还是热场,是让她出彩还是让她出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沈静-姝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模样。
她先是让人将那锦盒收下,随即才对着李公公,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哎呀,这可真是不巧了。”她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歉意,“公公有所不知,就在您来之前,丽妃娘娘刚刚才来过,亲自审定了宴会所有的执事人员名单。”
“哦?竟有此事?”李公公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啊。”沈静姝一脸诚恳地继续说道,“娘娘说了,冬至大宴,非同小可,所有人员,都必须是宫中当值的老人,知根知底,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这名单,如今已经拟好,呈送尚仪局备案,只怕……是不便再做更改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子殿下的美意,静姝与丽妃娘娘都心领了。这书画,我们必定会寻最显眼的位置悬挂起来,以彰显殿下的恩典。至于这人手……还请公公回去代为转告殿下,就说丽妃娘娘体恤殿下爱才,不忍让殿下身边的青年才俊,来做这些迎来送往的杂事,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既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规矩”和“丽妃娘娘”的身上,让对方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同时,她又给了太子足够的面子,不仅收下了礼物,还反过来“体恤”太子,说得好像是为了太子着想,才不让他的人来帮忙一般。
这番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太极推手,打得这位精明的李公公是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他要说丽妃娘娘的决定不算数?还是说太子殿下的人,就乐意来干杂活?
【好个滑不溜手的丫头!】李公公在心中暗骂,脸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这嘴皮子功夫,真是厉害!】
最终,这位东宫来使,也只能在心中暗骂几句,捧着那颗碰了软钉子的心,悻悻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