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纯粹的味道,让丽妃所有的委屈、惶恐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拿着银签,泪如雨下,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模样,又哭又笑,看得一旁的林女官都跟着红了眼眶。
沈静姝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安静地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知道,丽妃需要的,是这片刻的宣泄。而她自己,也需要一个空间,来平复那份因精准操控人心而带来的、微微的兴奋。
许久,丽妃才止住了情绪。她用帕子印干泪痕,走到沈静姝身后,对着她,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沈大小姐,今日之恩,本宫……没齿难忘。”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真诚。
沈静姝连忙侧身避开,扶住她:“娘娘使不得,这如何使得!臣女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真正让点心重获新生的,还是娘娘您自己的一双巧手。”
她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回给了丽妃。这一举动,让丽妃心中更是熨帖感动。
【这孩子……不仅聪慧绝伦,还这般知情识趣,不骄不躁,不贪功劳。我当真是遇到贵人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有厚报!】
丽妃心中暗下决心,拉着沈静姝的手,更是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当晚,那道由丽妃亲手制作的、堪称完美的“香露雪衣”,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食盒,由林女官亲自送往了皇帝处理政务的乾清宫书房。
整个储秀宫,都陷入了一种屏息凝神的、近乎虔诚的等待之中。
夜色渐深,沈静姝已在偏殿用了晚膳,准备告退出宫。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宫外跑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娘娘!大喜啊!”
他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乾清宫那边传来话了!说是……说是皇上今夜本因边关战报而心情不佳,已无心用膳。可……可当尝了一口娘娘送去的点心后,龙心大悦,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还夸赞说,这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味道!”
小太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重要的话。
“皇上……皇上已经摆驾,正往我们储秀宫来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储秀宫炸响。
下一刻,整个宫殿都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不住的喜悦。宫女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着,太监们则忙不迭地开始张罗着点灯、焚香,迎接圣驾。
沈静姝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片欢腾的景象,听着那些此起彼伏、充满了感激与庆幸的心声,唇角缓缓勾起。
【天佑娘娘!我就知道,娘娘一定能行的!】
【太好了!皇上终于来了!我们储秀宫,总算不用再看别宫的脸色了!】
【那位沈大小姐,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她此行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她不仅为丽妃解决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为自己在深宫之中,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带着善意的种子。
丽妃在狂喜之中,也未忘了她这位最大的功臣。她紧紧拉着沈静姝的手,千恩万谢,又赏赐了无数珍宝,最后亲自命林女官带着两名提灯的宫女,务必将她安安全全地送出宫去。
夜已深,宫道上除了巡逻的禁卫,再无旁人。
沈静姝在林女官与宫女的引领下,安静地走在出宫的路上。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反射着清幽的光。
在途经一处较为僻静的御花园时,一阵极轻微的、破空之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木,她看到月色之下,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在独自练习箭术。
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手持一张黑漆大弓。不远处立着一个箭靶,靶心在月光下显得清晰。
只见他动作流畅而迅捷,搭箭、拉弓、瞄准、放箭,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拉弓都如满月,每一次放箭都精准无比,利箭破空,稳稳地钉在靶心之上,箭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那张脸,在月光的映衬下,轮廓分明,线条冷硬,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只是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寒气息,仿佛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连那清冷的月光,都无法在他身上融化分毫。
沈静姝的读心术,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习惯性地扫了过去。
然而,预想中清晰的心声并未出现。
她的感知,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固的墙壁,那墙壁厚重而光滑,密不透风,她的精神力根本无法穿透。
这是……怎么回事?
沈静姝心中一凛,这是她获得读心术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不信邪地再次集中精神,试图去突破那道屏障。这一次,她终于在那片坚冰的缝隙中,捕捉到了一个微弱、一闪而过的破碎意象。
那是一张弓。
一张……断了弦的弓。
那份决绝、破碎、带着无尽悲凉的意象,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随即,那堵精神屏障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沈静-姝的心,猛地一跳。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几乎无法被她读心的人。对方强大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精神力,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棋逢对手般的好奇。
“沈大小姐,怎么了?”林女官见她驻足,轻声问道。
“没什么。”沈静姝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觉得今夜月色甚美罢了。”
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跟随着林女官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但那张冷峻的侧脸,那挺拔孤寒的身影,以及那关于“断弦”的破碎意象,却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男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