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香露雪衣

丽妃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水光潋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番姿态，若是对着男子，怕是早已心生怜惜。

但沈静姝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知道，这楚楚可怜的背后，是步步为营的试探。

“娘娘言重了。”沈静姝站起身，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臣女不过是纸上谈兵，侥幸成功了一回，哪里敢为娘娘分忧。娘娘乃天之贵女，凤仪万千，自有神佛庇佑，福泽深厚。”

她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先用一番话将自己摘了出来，顺便捧了丽妃一句。

丽妃见她不接招，也不恼，只是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将那一点即将滑落的泪意恰到好处地收了回去，重新换上温婉的笑容。

“沈大小姐真是谦虚。罢了，是本宫唐突了。来，尝尝这宫里的茶点，看与你那‘茉莉冰露酥’相比，味道如何？”

她不再提那桩烦心事，转而开始闲聊些京中的趣闻，从哪家的小姐新得了什么奇巧首饰，到哪家的公子又作出了什么惊艳诗篇，仿佛方才那个愁肠百结的怨妇只是幻觉。

沈静姝则不急不躁，从容应对。丽妃问什么，她便答什么，话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场。

她一边应付着丽妃的闲聊，一边却将全部心神，都用来分辨她心中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

除了对失宠的焦虑和对前途的迷茫，沈静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充满了委屈与不甘的念头。

【香露雪衣……还是那道香露雪衣……为什么？皇上从前最爱吃我做的这道点心，每次都要夸一句‘甜而不腻，齿颊留香’。可为什么……最近这一个月，他每次尝过之后，都只是摇头？】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可我明明用的是西域新贡的玫瑰露，配的是御膳房精磨的新鲜杏仁乳，火候、做法，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池！为什么味道就不对了？】

【一定是的……一定是皇上变心了。他不再喜欢我了，所以连带着，也不再喜欢我做的东西了。就像当初的宸妃，失了宠，连她最擅长的舞蹈，在皇上眼里都变得索然无味……】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丽妃的心里，让她耿耿于怀，寝食难安。

沈静姝在心中将这些线索缓缓串联起来。

她明白了。皇帝对这道点心的态度转变，在丽妃看来，便是帝王变心、恩宠不再的直接征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道名为“香露雪衣”的点心，便是解开当前困局的那一把唯一的、也最关键的钥匙。

找到了症结所在，沈静姝便不再被动等待。

她看准一个时机，在丽妃再次感叹京中新奇吃食层出不穷时，主动开口，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

“娘娘，臣女听闻，宫中御膳，集天下之大成，非凡间可比。尤其是娘娘您，亲手所制的点心，更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臣女斗胆，不知可否有这个福气，向娘娘讨教一二，也让臣女开开眼界？”

这个请求，可以说是正中丽妃下怀。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展示自己的“委屈”，沈静姝便主动将梯子递了过来。

丽妃故作矜持地笑了笑：“沈大小姐说笑了，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玩罢了，哪里敢称得上‘讨教’二字。”

话虽如此，她还是立刻顺水推舟，吩咐身边的林女官：“既然沈大小姐有兴致，林姑姑，你去小厨房，将做‘香露雪衣’的材料取来。本宫今日，便当着沈大小姐的面，献丑一回。”

“是，娘娘。”

很快，各色精致的食材便被一一呈了上来。装着玫瑰花露的琉璃瓶，盛着雪白杏仁乳的白玉碗，还有上好的糯米粉、牛乳等等，无一不是顶尖之选。

丽妃褪下腕上的金镯，由宫女伺候着净了手，便开始亲手制作起来。

沈静姝安静地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她的每一个步骤。而她的“耳朵”，则在同步收听着丽妃心中对于制作过程的每一个细节的回忆与确认。

【嗯，杏仁乳和牛乳的配比，是三比七，没错。】

【糯米粉要过筛三次，蒸出来的糕体才会细腻无渣，这一步也不能错。】

【火候……对，就是要用文火慢蒸，一刻钟不多，一刻钟不少。我记得清清楚楚，和以前一模一样！】

丽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熟练，显然是做过千百回。但她的心声，却充满了某种执拗的、试图证明“我没有错”的意味。

半个时辰后，一盘洁白如雪、顶上用玫瑰花酱画出精致花纹的“香露雪衣”便新鲜出炉了。那点心散发着浓郁的玫瑰香气，看上去确实诱人无比。

“沈大小姐，尝尝看，给本宫评一评。”丽妃将一小碟点心推到沈静姝面前，语气温和，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谢娘娘恩典。”

沈静姝拿起银签，取了一小块，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玫瑰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甜美而馥郁。糕体软糯，口感细腻，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但是……

就在那股浓郁的甜香之后，沈静姝的舌根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涩味。那涩味很淡，几乎被玫瑰的强势香气所掩盖，但它就像一根微不可查的刺，破坏了整个味觉体验的圆润与和谐。

问题，果然在这里。

沈静姝放下银签，并未立刻开口。

丽妃见她神情有异，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静姝沉吟片刻，才用一种极为委婉的语气开口说道：“娘娘恕罪。或许是臣女的味觉比常人要敏锐一些……臣女觉得，这道点心，花香浓郁，甜度也恰到好处，只是……似乎在那清甜的后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涩意，不知是否是臣女的错觉？”

她没有直接说点心有问题，只说是自己的味觉可能出了偏差。

丽妃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

涩味？

她心中巨震，脸上却是不信。

【涩味？怎么可能会有涩味？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难道是……】

她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块，重新放入口中，这一次，她不再是带着证明自己的心态去品尝，而是屏息凝神，用全部的味蕾去细细分辨。

当那股熟悉的玫瑰甜香散去后……那丝曾被她无数次忽略、被她归结为错觉的、淡淡的涩味，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舌根处。

真的是涩的！

这一个发现，如同晴天霹雳，让她瞬间脸色煞白。

她一直以为是皇上变了心，所以才觉得点心不好吃了。却从未想过，原来，真的是点心的味道，出了问题！

而这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问题，竟然被眼前这个初次品尝的少女，一语道破。

丽妃抬起头，看着沈静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再也无法掩饰。她知道，自己或许……真的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