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连绵数日,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天气骤然转凉,寒意无孔不入。
侯府里底子最弱的三姑娘,庶出的沈清然,便不幸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整日恹恹地躺在床上。
这日,雨势稍歇。沈静姝处理完手头的事,便想着去探望一下这位素来胆小怯懦的妹妹。她带着春禾,撑着伞,踩着青石板上未干的积水,来到沈清-然所住的清芷院。
还未踏入房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便传了出来,紧接着,沈静姝的脑海里便响起了一道焦急又无奈的心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三姑娘又不肯喝药了!这药汁是苦了些,可良药苦口,不喝药这病怎么能好?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儿夫人问起来,老奴怎么交代啊!】
沈静姝脚步一顿,与春禾对视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只见沈清然正半靠在床上,小脸咳得通红,撅着嘴,一脸抗拒地将一只黑漆漆的药碗用力往外推。
端着药碗的,正是沈清然的奶娘王妈妈,她满脸愁容,正苦口婆心地劝着:“三姑娘,您就再喝一口,就一口!这药喝下去,病才能好得快呀!”
“不喝!太苦了!我不要喝!”沈清-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都红了,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大姐姐?”见到沈静姝进来,沈清然有些惊讶,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委屈,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不必起来,你病着呢。”沈静姝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那碗纹丝未动的药上,又看了看沈清然那张写满了“抗拒”的小脸。
她没有像王妈妈那样劝说,甚至连一句“良药苦口”之类的话都未曾提及。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柔声对沈清-然说道:“妹妹好生歇着,别怕,姐姐不逼你喝药。”
说完,她转身便对春禾吩
咐道:“我们回去。”
这番操作,不仅让沈清然和王妈妈愣住了,连春禾都满头雾水。
【大小姐这是……不管三姑娘了?可瞧着不像啊。】
回到自己的静姝斋,沈静姝并未多做解释,而是径直走进小厨房,从一个贴着封条的白瓷罐里,用一把干净的银勺,挖出了一大勺色泽暗红、晶莹剔透的膏状物。
一股清甜又带着些许草药芬芳的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姑娘,这是……”春禾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前几日用甘草、陈皮和雪梨熬的秋梨膏,想着秋日润燥,平日里当饮品喝正好。”沈静姝一边说,一边将那勺秋梨膏放入一个干净的青瓷碗中,用温水细细地化开。
很快,一碗色泽如同琥珀、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饮品”便调好了。
她将这碗秋梨膏递给春禾,道:“走,我们再回去看看三妹妹。”
当沈静姝再次端着碗出现在清芷院时,房内的气氛依旧僵持。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还摆在桌上,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味。
沈静姝将手中的青瓷碗递到沈清然面前,碗中琥珀色的液体与桌上那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什么?”沈清然好奇地探过头,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淡淡的陈皮味,让她喉咙里的痒意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沈静姝神秘一笑,将碗又往前递了递,柔声道:“这是姐姐新做的润肺饮品,酸甜可口的。我看你咳嗽得厉害,特意拿来给你尝尝,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她绝口不提“药”字,只说是“饮品”。
王妈妈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疑虑。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三姑娘病着,怎么能喝这些甜腻的东西?万一生了痰,岂不是更糟?】
沈清然也有些犹豫,怯生生地看了看王妈妈,又看了看沈静姝。
沈静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语气宠溺:“放心喝吧,姐姐还能害你不成?尝一小口,不好喝我们便不喝了。”
那股酸甜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沈清然终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尝了一小口。
预想中的苦味完全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甘甜,雪梨的清润与陈皮的微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喉间那股燥热的火。
“好喝!”沈清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生病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笑颜。
“好喝就多喝点。”沈静姝笑着将碗递给她。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劝,沈清然自己捧着碗,咕噜咕噜地,不一会儿便将一整碗都喝了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待沈清然心满意足地睡下后,沈静姝才起身。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药,对王妈妈说道:“王妈妈,这药已经凉了,劳烦你拿去倒掉吧。”
王妈妈正要应声,却见沈静-姝用指尖,从自己带来的那个白瓷罐里,又蘸了一点点秋梨膏,悄无声息地抹在了那药碗的碗沿和药渣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药碗递给王妈妈,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妈妈心中虽有万般不解,但也不敢多问,只能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第二天,沈静姝依旧在同样的时辰,端着一碗“爱心饮品”来到清芷院。而与此同时,王妈妈也端着新煎好的药跟了进来。
沈静姝看了一眼那碗药,状似无奈地对沈清然说:“妹妹,你看,王妈妈又端药来了。不如这样,你先把姐姐这碗甜的喝了,咱们嘴里甜甜的,就不怕那药苦了,好不好?”
这个提议,沈清然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她高高兴兴地喝完了秋梨膏,心情大好之下,竟真的捏着鼻子,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也喝下去了大半。
如此这般,几日下来,沈清-然的风寒竟奇迹般地大为好转,咳嗽少了,精神也足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每日喝下的“爱心饮品”,其实就是那碗被沈静姝悄悄动了手脚的药。她只当是这位嫡长姐的关心与新奇饮品起了神效。
这天,沈静姝再去看她时,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一见到沈静姝,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
“大姐姐,你真厉害!你给我喝的那个梨膏水太有用了,我的病都好啦!”沈清然仰着小脸,眼中满是纯然的感激与崇拜。
沈静姝清晰地听见了她心中那雀跃的声音。
【大姐姐不仅手巧,会做那么好吃的点心,还会做这么好喝的梨膏水!她还这么关心我!不像其他人,只会逼我喝苦药。以后,我定要多与大姐姐亲近,大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姐妹之间原有的、因嫡庶身份而带来的隔阂与生疏,就在这一碗碗酸甜的“饮品”中,渐渐消融。
沈静姝看着庶妹全然依赖与信任的眼神,心中也不由得感到几分柔软。这是一种不同于征服与认可的温情,是一种身为长姐,被妹妹全心信赖的责任感。
她伸出手,轻轻地刮了一下沈清-然的鼻尖,笑道:“傻丫头,病好了就行。以后身子养好了,才能陪姐姐去更多好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