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降世的“驱魔真君”,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戏台之上。他身披血色红绸,面戴狰狞鬼面,手托三尺废铁。那股古老、暴虐、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气的威严,如同实质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广场,轰然扩散,笼罩了一切。
台下,那些刚刚还在如同潮水般疯狂攀爬的“尸体村民”,此刻都僵在了原地。它们那早已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尸体,在本能地感受到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息后,攀爬的动作戛然而止,不敢再前进分毫。
就连戏台之上,那尊刚刚撕裂了自己嘴角的、不可一世的庞大鬼将,也停下了所有动作。它那双浑浊不堪的白色眼球里,第一次流露出的不再是暴虐与狂怒,而是一种……野兽在遇到了真正的天敌时,才会显露出的警惕、不安,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一个穿着官袍的莽夫,也敢在我的戏台上撒野?”
“顾寒洲”,开口了。
不,那已经不是顾寒洲的声音。那是一种苍老的、雄浑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嗓音,仿佛是从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上传来。这声音,似乎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那张狰狞扭曲的人皮面具深处,直接震荡着这片粘稠的空气,传递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蔑视。
鬼将似乎听懂了这句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台词”。它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气焰,瞬间被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所点燃,狂怒再次取代了警惕。
它再次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股无形的、毁灭性的次声波冲击,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它彻底挣脱了嘴角肌肉最后的束缚,那张嘴,比之前咧开得更加巨大,更加狰狞。
它不再有任何的犹豫,挥舞着那双长如利刃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指甲,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顾寒洲猛扑而来!
这一次,顾寒洲没有闪避。
他甚至不退反进。
他的脚下,突然踩出了一种极度怪异的、充满了古老韵律的、不似凡人能走出的步伐。
他脚跟先着地,脚尖向外撇开一个诡异的角度,身体微微下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精准地踩在戏台下方那些早已腐朽的木板榫卯结构的关键节点之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每踏出一步,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戏台,都会随之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这声音,仿佛不是踩在木板上,而是直接踏在了这方天地的脉搏之上,引动了整个广场气场的共鸣。
这,正是上古巫傩之戏中,用来沟通天地、召唤神力、镇压邪祟的无上步法——禹步七星罡!
“咚!”
“咚!”
“咚!”
随着他七步踏完,一个完整的、由北斗七星方位构成的步法阵图,已然在戏台上悄然形成。整个戏台的气流,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锁彻底锁死。那些原本还在四处乱窜的阴风,竟然停止了肆虐,开始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地、恭敬地旋转。
他,成了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
“不懂规矩的东西。”
“顾寒洲”看着那已经扑到面前的鬼将,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对于一个不懂礼数的“丑角”的轻蔑与不屑。
他手中的那把锈蚀斑斑的铁剑,没有用那早已卷刃的剑锋去砍,也没有用那钝得可笑的剑尖去刺。
他只是手腕一翻,以厚重的剑脊为尺,化作一根在私塾里惩戒顽劣学童的戒尺,朝着鬼将那只抓向他面门的、带着呼啸恶风的巨大利爪,重重地、毫不花哨地拍击了下去。
这一击,并非单纯的、你死我活的武力对抗。
而是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上级对下级的“惩戒”。
在戴上面具的、化身为“戏中主角”的“顾寒洲”眼中,眼前这个所谓的鬼将,不过是一个在神明公堂之上,不懂规矩、胡乱撒野的、不入流的跳梁小丑。
而他,作为这场戏的绝对主角,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教教”它,什么,叫做规矩。
他的每一次拍击,都看似随意,却都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鬼将发力的关节薄弱点上。
鬼将的利爪快如闪电,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却次次都被那把看似破烂不堪的铁剑后发先至,重重地、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拍在它的手腕、手肘、肩膀等关键的节点上。
“啪!”
“啪!
“啪!”
每一次拍击,都让鬼将那庞大的身躯为之一震,仿佛有一股至阳至刚的、无形的力量,顺着那厚重的剑脊,灌入它的体内,让它那由精纯阴煞之气构成的身体,产生了剧烈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
台下,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尸体村民”,在看到那尊在它们眼中强大无比、不可战胜的鬼将,竟然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身披红袍的“钟馗”,如此轻松写意地压着打的瞬间,
它们那早已丧失了所有思维能力的尸体,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绝对的血脉压制。
那是镌刻在它们这些尸体生前的记忆里、流淌在它们血液中的、对于“神明”的、最原始的、不可抗拒的绝对恐惧。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
它们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攀爬的、僵硬的双手,如同下饺子般,从戏台的边缘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朝着戏台上那尊一手托剑、一手捋须的、伟岸的身影,僵硬地、虔诚地,跪伏了下去。
它们用那早已僵硬的、涂着厚厚铅粉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地撞击着冰冷的、坚硬的青石板地面。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连绵不绝的磕头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如同最古老的、最虔诚的祭祀之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场“神判”的、诡异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