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那出名为《牵丝傀》的无声哑剧,还在继续。
那两团幽绿色的化学火焰,如同地狱的烛火,忽明忽暗地燃烧着,将三个“伶人”扭曲的影子,巨大地、变形地投射在他们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它们的动作,僵硬之中,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准。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关节的扭曲,都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精准到了毫米级别。它们完美地、沉默地,演绎着剥皮、抽丝、献祭的残忍过程。那种无声的、纯粹的肢体表演,比任何血腥的画面,都更能激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小宇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碰撞,发出“咯咯咯”的、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几乎不敢用自己的肉眼,去直视戏台上那恐怖而亵渎的一幕。
然而,他的双手,却像是被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所驱使,下意识地举起了自己那台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的手机。他似乎觉得,躲在那个小小的、冰冷的、由电子元件构成的取景框后面,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假的、可悲的安全感。
他胡乱地、用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点按着,最终将相机的拍摄模式,切换到了夜视模式。
整个世界,瞬间被一层诡异的、不详的、颗粒感十足的绿色所笼罩。
戏台两侧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夜视镜头下,变成了两团刺目的、过度曝光的惨白光晕,像两个小型的太阳,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而戏台上的那三个“伶人”,则呈现出一种更加惊悚的、超现实的形态。
“大哥!大哥你快看!用……用我的相机看!”
小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他猛地将手机屏幕转向顾寒洲,像是发现了一根能够救命的稻草,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个恐怖的发现。
顾寒洲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片绿色的屏幕,眼神毫无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我不用相机,也看得到。”
“不!不是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小宇激动地反驳道,他甚至顾不上对顾寒洲的恐惧,他重新将那破碎的屏幕转向自己,凑到眼前,仿佛要再次确认那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发现。
“你看他们的脸!大哥!你看他们的脸!在夜视模式下……他们的脸是白的!是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顾寒洲没有说话,但小宇已经顾不上他了。他通过那片绿色的、布满了噪点的屏幕,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伶人的脸。
那原本画着浓墨重彩、线条夸张的戏曲油彩面孔,在夜视仪所捕捉的特殊红外波段下,褪去了所有的颜色与伪装,变成了一张张平整、光滑、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白纸。
没有精心勾勒的凤眼,没有悬胆般的鼻梁,更没有那涂着猩红胭脂的嘴唇。
只有一片空白。
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白。
在这片极致的、非人的空白之上,那身华丽而古旧的戏服,以及那些以反关节姿态扭曲的肢体,显得愈发荒诞、愈发恐怖。
小宇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试图调整焦距,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随着镜头的虚化与再清晰,他突然在那些伶人身后那片深沉的、纯粹的黑暗背景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那片虚空,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了。
随着伶人僵硬的动作起伏,那片黑暗中,似乎有无数根几乎看不见的、如同蛛网般细密的东西,在戏台两侧那幽绿色火焰的映照下,隐约地、一闪而过地,闪烁着一丝丝微弱的反光。
“线……是线……”
小宇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他屏住呼吸,将镜头的焦距,缓缓地向着那片黑暗推去,直到画面的噪点变得无比巨大。
他终于看清了。
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丝线,如同密集的雨丝,从戏台上方的、那片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垂落下来。它们连接着那三个伶人的头顶、肩膀、手肘、手腕、指尖、腰部、膝盖、脚踝……身体的每一个可以活动的关节。
正是这些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在以一种无比精准的、毫厘不差的方式,控制着它们每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动作。
“提线木偶……”他终于明白了,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荒谬的、劫后余生般的恍然,“大哥!他们……他们不是鬼!他们是提-线木偶!是……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一场演出。”
顾寒洲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平静地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意外,“有演员,自然就有机关,和隐藏在幕后的操纵者。”
小宇还想说些什么,但戏台上的表演,在此时此刻,达到了最高潮。
那个扮演着“刽子手”角色的、身形高大的伶人,缓缓地、用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姿态,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它的手心向上,仿佛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张刚刚从同伴脸上剥离下来的、滚烫的、无形的“人皮面具”。
它将这件“战利品”高举过头顶,仰起那张空白的脸,做出一个向着未知的神明,献上最珍贵祭品的姿态。
就在这一刻——
台下,那数百名围坐在戏台周围的、“观众席”上的“尸体村民”,突然有了反应。
他们没有任何的欢呼,也没有任何的鼓掌,更没有任何的喝彩。
而是在同一时刻,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们集体沉默地、僵硬地弯下腰,将自己那颗涂着厚厚铅粉、如同石膏像般的脑袋,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向了面前冰冷坚硬的八仙桌桌面。
“咚!”
“咚!”
“咚!咚!咚!——”
一阵阵沉闷的、如同无数个熟透的西瓜同时坠地的撞击声,开始在死寂的广场上,连绵不绝地响起。
那声音没有节奏,没有韵律,只有一种麻木的、疯狂的、自残式的重复。
一下,又一下。
他们用自己的额头,与坚硬的木制桌面,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他们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台上这场精彩演出的赞美。
他们用这种恐怖的仪式,作为他们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叫好”方式。
在这片极致的死寂之中,这种整齐划一的、充满了自毁倾向的疯狂,比任何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都更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