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由血腥、腐烂和廉价香料混合而成的、粘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心气味,像一只无形的、长满了黏液的爪子,扼住了小宇的喉咙,顺着他的食道一路向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胃。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反应而挤出了泪水,但任凭他把胆汁都快要咳出来,胃里却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顾寒-洲却对眼前这桌专门用来招待“祭品”的盛宴,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血淋淋的、还在微微渗着血水的生肉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动作精准而稳定,从那个插满了香烛的、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发霉馒头上,拿起了一根正在燃烧的白色香烛。
他将香烛举到眼前,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烛火的燃烧。烛火是正常的、略带昏黄的颜色,但那升腾而起的烟雾,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淡淡的青白色。最不正常的,是它的燃烧速度——比正常的香烛快了将近一倍,烛泪如瀑布般滚滚而下,迅速在烛身凝结成一个个奇异的形状。
“大哥……这……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小宇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抬起那张因为干呕而涨得通红的脸,声音颤抖地问道。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将那根已经烧掉了小半截的香烛,重新插回了馒头里,然后转而开始检查起身下的太师椅和身前的八仙桌。
他弯曲手指,用指关节在鲜红的桌布下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了敲。
“叩,叩叩,叩。”
沉闷的、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显示出桌面的木料极为厚重。他又伸手摸了摸太师椅冰凉的扶手,以及连接着扶手的粗壮椅腿,感受着木头表面那粗糙而古老的纹理。
最后,他的手在桌布的掩护下,不动声色地探到了太师椅的底座之下。
在那里,在椅腿与青石地面的交界处,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触感坚硬的、被牢牢嵌入地面的金属卡扣。
这把椅子,是被固定住的。
他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然后站起身,仿佛只是想舒展一下身体般,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只见他们身后,那些原本还留有一些稀疏缝隙的“尸体村民”,不知在何时已经再次移动。他们肩并着肩,一个挨着一个,以一种绝对的、不留任何空隙的姿态,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由死亡和腐朽构成的黑色人墙。
他们将这张八仙桌所在的这片狭小的空间,死死地堵住。他们,彻底隔绝了通往广场外围的任何退路。
顾寒洲从自己那个巨大的、如同军火箱般的工具箱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包便携式湿巾。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刚刚触碰过椅子、桌面和香烛的手套,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致命的病毒。
然后,他将那张用过的湿巾随手扔在地上,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投向了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发紫的小宇。
“知道这个位置,在冥戏的行话里,叫什么吗?”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仿佛不是身陷绝境的阶下囚,而是在某个学术研讨会上,与同僚讨论一门与己无关的冷门学问。
“我……我……我怎么知道……”小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只想回家。
“这叫‘寿席’。”
顾寒洲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寿席?长……长寿的寿?”
小宇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荒诞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之光。就像一个即将被淹死的人,突然看到水面上漂来一根稻草。
“是……是给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坐的……那种意思吗?”
顾寒洲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
“不。”
一个简单的音节,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断了小宇那根救命的稻草,也剪断了他最后的、可悲的幻想。
“这个‘寿’,不是长寿的寿。”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桌上那些血腥的生肉和发霉的供果,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写在书本第一页的、最基础的定义。
“是折寿的寿。”
“这个位置,不是给活得最久的人坐的。是给……即将折损阳寿、被当作祭品奉献出去的人,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仿佛整个世界都听到了他的宣判。
夜幕,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拉下。整个酆冥村,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停了。
四周那些黄幡上的邪异眼睛,不再摇晃。那尖锐刺耳的唢呐长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广场上,只有那几根插在供果上的白色香烛,还在幽幽地、顽固地燃烧着,青白色的烟雾笔直地、缓缓地向上升腾。
突然——
“轰!轰!”
戏台的两侧,毫无征兆地各自窜起了一团半人多高的、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凭空而生,仿佛是从地狱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燃烧时没有丝毫的温度,却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爆裂声。光线忽明忽暗,将那座古老的、黑沉沉的木质戏台,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的审判大厅入口。
幽绿色的火光,照亮了台下那一圈圈沉默的、惨白的脸。
紧接着,戏台中央那面巨大的、被当作背景的白色幕布之后,出现了几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
那些影子的身形极度扭曲,完全不似人形,像是达利画中那些被融化的、疯狂的生物。
它们的肢体比例严重失调。手臂细长得如同面条,软软地垂过了膝盖。头部则大得离谱,像一个沉重不堪的肉瘤,顶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纤细的脖子上,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无法支撑而折断。
它们背对着幕布,随着一阵从未知方向传来的、诡异而无声的节拍,开始疯狂地、抽搐般地扭动自己的肢体。它们的动作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时而舒展,时而蜷缩,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亵渎神明般的诡异美感。
一场献给死人和祭品的哑剧,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