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极端的‘强制透视’舞台布景手法。”
顾寒洲的声音冰冷地落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他准确地掷入小宇那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激起一阵阵眩晕的涟漪。
“它利用了建筑和道路的透视变形,通过改变物体的大小、形状和线条走向,在有限的物理空间内,强行制造出深邃幽远的视觉错觉。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在特定的‘观众席’角度,呈现出最完美的、虚假的景深效果。”
“观众席?景深?”
小宇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重复着这两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专业术语。他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那些巨大的门窗,那些微缩的房屋,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石板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扭曲、变形、旋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旋转的万花筒,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试图靠近顾寒洲,寻求一点现实的支撑。然而,他的眼睛所感知到的距离,与他身体实际行走的距离,产生了巨大的、无法弥合的偏差。他明明感觉自己只向前迈了一小步,但脚下的反馈却告诉他,他已经跨过了好几块青石板。
大脑前庭系统接收到的平衡信号,与视觉系统传回的欺骗性信息,产生了剧烈的、灾难性的冲突。
“不行了……我……我头好晕……想吐……”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他的胃部直冲上来。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冲到路边,双手扶着一堵看起来布满了厚厚青苔的石墙,躬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空洞的声音,但任凭他如何努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他的食道。
顾寒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扶着的那堵“石墙”上。他没有去搀扶,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腹,在那片看起来湿滑油腻的“青苔”上,轻轻地、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刮擦了一下。
那层立体感十足、仿佛还在散发着潮湿气息的“青苔”,应声脱落。
脱落之后露出的,并非粗糙的灰色石头,而是一些被染成深绿、暗绿等不同色调的、无比粘稠的锯末混合物。
他又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指节,在那堵墙体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叩,叩。”
传来的不是坚硬石头应有的、沉闷厚实的声响,而是一种……木板特有的、带着空洞回音的声音。
“起来,别靠着它。”
顾寒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事实的语调。
还在干呕不止的小宇艰难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为……为什么……呕……”
“因为你靠着的,只是一块被精心做旧处理过的、涂了颜料、粘了锯末的木板。”
顾寒洲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收回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由无数虚假景片构成的村庄。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石墙是假的,青苔是假的,脚下的路是假的,远处的房子也是假的。整个酆冥村,就是一个为了某种特定的演出,而搭建起来的巨型实体舞台。你所看到、触摸到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视觉而存在的、毫无意义的虚假布景。”
“假的……全……全是假的……”
小宇失魂落魄地靠着那块冰冷的木板景片,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他环顾四周,那些造型怪异的房屋,那条悠长得令人绝望的街道,在他眼中都褪去了神秘与诡异的光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骗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闯入了巨人国玩具屋的蚂蚁,这里的一切,宏大、扭曲,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那件早已被泥水浸透的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之前在尸林里那狠狠的一摔,手机的屏幕已经像蜘蛛网一样裂开,但万幸的是,还能点亮。
“信号!对!信号!我要找信号!我要报警!”
他嘶吼着,像一个在无边大海中即将溺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他用颤抖的手指划开屏幕,将那破碎的屏幕举到眼前。
然而,屏幕的左上角,那个由一个信号塔图标和一把叉组成的“无服务”标识,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刺眼。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这盆冰冷的现实之水,彻底浇灭。
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没信号……连信号都没有!怎么会连一点信号都没有!”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手机,然后疯狂地摇晃着,“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只被关进玻璃瓶的无头苍蝇,开始在街道上毫无目的地乱跑、乱撞。他把手机举过头顶,向着四面八方挥舞,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来自外界的电波。
“喂?有人吗?喂——!”他对着黑暗的村庄深处徒劳地呐喊。
慌乱之中,他看到街边不远处,一间低矮木屋的大门正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微弱的灯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黑夜里一座孤岛上的灯塔,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有人!这里有人!
这个念头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他想也没想,就朝着那唯一的希望,一头冲了过去,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寒洲的眉头瞬间皱起。他立刻提起脚边的工具箱,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跟了上去。
冲进木屋的小宇,在门口踉跄了一下,然后呆立在了原地。
顾寒洲并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停在了门口,利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完全隐入了敞开的门板投下的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他的目光如炬,像一台高精度的红外扫描仪,冷静地观察着屋内的一切。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旧的农家堂屋。屋子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漆面斑驳的八仙桌。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桌前。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低着头,能看到他后颈上因为常年劳作而晒出的黝黑皮肤。女人梳着最简单的发髻,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那个小孩,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
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昏黄的灯火不停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如同三个沉默的巨人。桌上还摆着几盘看不清样子的、黑乎乎的菜。
三个人都低着头,手里捧着粗瓷大碗,正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机械的频率,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木制的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单调而重复的轻响。
小宇的突然闯入,以及门口那巨大的推门声,似乎并没有惊扰到他们。他们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对这个不速之客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饭菜的香气,又混杂着一股陈年木材的霉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尘土和旧纸张的气息。
顾寒洲的目光在那一家三口的脸上、手上、以及他们扒饭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一寸寸地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