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剥定妆

指尖的触感通过乳胶手套传递而来，那不是任何仿制品的粗糙或光滑，而是一种生命的余温，一种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真实肌理。
这是一张从活人脸上完整剥离，并经过特殊技艺鞣制后定型的“人皮面具”。
顾寒洲戴着手套的指腹在面具的眼角处一寸一寸地抚过，感受着那因极致惊恐而绷紧的皮肤纹路。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最终，手指停留在面具的边缘。
那里没有丝毫缝合或切割的瑕疵，更没有现代剥皮手术留下的工整切口。皮肉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然状态，向内微微收缩、卷曲，保留着惊人的肌理活性。他甚至能看到边缘处断裂的、细微的毛细血管的痕迹。
他的目光从面具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张大红色的请柬上。
他伸出那只被白布随意包裹、已经不再渗血的右手，捏起了请柬的一角。猩红的纸张质地厚重，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隽秀挺拔的小楷，字迹带着一股熟悉的风骨。
那是一串数字与汉字的组合，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视线再次回到那张狰狞的面具上。顾寒洲的眼底没有普通人应有的恐惧或厌恶，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加快了些许。
爷爷顾家班失传已久的禁术——“活剥定妆”。
他脑中浮现出尘封的家族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这种技艺必须在人尚存活之时，用特制的、浸过药水的蚕丝线穿透皮下肌肉，精准地牵引、拉扯，将人的表情固定在最生动、最富张力的那一刻。然后，用秘法进行整体剥离，再经过数十道繁复的鞣制工序，才能制成这种仿佛拥有独立灵魂的“牵丝傀”。
面对这件堪称残忍至极的造物，顾寒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残忍，抵达了某种技艺的巅峰。一种他倾尽所有现代化学材料与3D打印技术都无法复制的，完美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质感。
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十年前，爷爷，那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和特效化妆闻名于戏剧界的顾家班末代传人，在一次返乡后离奇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而今天，这件明显来自爷爷故乡的作品，连同这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请柬，无疑是一份指向真相的邀请函。
他眼中的狂热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他将那张人皮面具重新用黑布包裹好，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随后，他将面具与请柬一同放入一个带密码锁的金属保险箱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工作室的角落，打开一个积满灰尘的陈旧樟木箱。箱盖开启，一股混合着木料与药草的陈年气味散发出来。他从里面取出了几样东西：一罐用锡纸密封的、细腻如尘的白色镁粉；几盒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朱砂油彩，颜色深沉，质地粘稠；以及一整套用绒布包裹的大小不一的雕刻刀，刀柄已被人手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将这些属于过去的工具，与一些现代化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地质勘探锤、高强度手电筒等设备，一同装入一个黑色的大型硬壳器材箱中。锁扣扣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手机，定下了一张最快前往湘西的车票。
目的地，酆冥村。
几经辗明，当顾寒洲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器材箱，出现在湘西某偏远县城的长途客运站时，周围的喧嚣与他一身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割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下半张脸。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个破旧、嘈杂的候车大厅，仿佛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闯入者。
空气中混杂着方便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陈旧的广播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循环播放着乘车须知。
“家人们！老铁们！看到了吗？这里就是神秘的湘西！主播小宇已经成功抵达战场！”
一阵极为聒噪的声音强行挤入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不远处，一个穿着潮流印花卫衣，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高高举着一个带补光灯的自拍杆，对着手机屏幕唾沫横飞地大喊。
“你们看我身后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穷得叮当响，但你们知道吗？越是这种地方，邪门的事情就越多！风水就越怪！”
那个自称“探灵小宇”的灵异主播，激动地转动着手腕，试图用镜头给直播间的观众全方位展示这个车站的破败。
“这次咱们的目的地，就是连本地人都闻之色变的酆冥村！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这个地方的！传说那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小宇今天就带家人们去开开眼，把里头的脏东西抓出来，给大家现场表演一个绝活！”
顾寒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兴趣地移开了。他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窗口后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妇女。
他屈起指节，在玻璃上敲了敲。
“去酆冥村，什么时候有车？”他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声音清晰而冷淡。
售票员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看怪人的审视，没好气地开口：“那鬼地方？哪有去那的班车？要去就自己到外面找车拼，一天能有一趟黑车进去就不错了。”
顾寒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再问，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探灵小宇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睛放光地凑了过来，将手机镜头对准了顾寒洲的背影。
“哎，兄弟，等一下！你也要去酆冥村？”
顾寒洲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胆子够大啊兄弟！”小宇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漠吓退，反而更加自来熟地靠了上来，“正好，我也要去，咱们一起拼个车怎么样？路上还能有个照应，安全点。”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把手机镜头悄悄转向顾寒洲的侧脸，压低声音对直播间说：“家人们，看，又一个不怕死的勇士！这气质，绝对是个高手！咱们给他点个赞！”
顾寒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无意义的喧哗和被人窥探的感觉。他一言不发，直接迈开长腿，绕开小宇，走向停在车站外的一排等待拉客的车辆。
他很快锁定了一辆看起来最破旧，但底盘较高的面包车。他走到车旁，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摇下，一个皮肤黝黑，牙齿焦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师傅，去酆冥村，多少钱？”顾寒洲问道。
司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人，三百，不讲价。路不好走。”
“我出六百。”顾寒洲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准备将器材箱放上去，“现在就走。”
司机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正要点头哈腰地答应，小宇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
“哎，别啊大哥！带我一个啊！车费我跟你A！我出一半！”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双肩包和那个碍眼的自拍杆扔进了车里，生怕被丢下。
顾寒洲放器材箱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盯得小宇心里一突。
司机见状，连忙探出身子打圆场：“哎呀，帅哥，你看这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山路难走，再等下去今天可就真没车进去了。这小伙子看着也挺机灵，就让他跟着吧，路上多个人也热闹热闹嘛。”
小宇也赶紧对着顾寒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同时悄悄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用口型对观众说“看我操作”。
“是啊是啊，大哥！”他转向顾寒洲，语气诚恳，“你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我就是个搞直播的，赚点流量钱，绝对不给你添乱。你看，我这直播间还有好几万家人看着呢，全程直播，多安全！万一出点什么事，全国人民都知道，对不对？”
顾寒洲的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正飞快地滚动着“666”、“宇哥牛逼”的弹幕，还有各种廉价的礼物特效在闪烁。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他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再浪费任何时间。
小宇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车。顾寒洲将沉重的器材箱稳稳地放在座位上，然后关上车门，自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好嘞！两位坐稳了！”
司机一脚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阵轰鸣，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内，小宇的直播还在继续，他兴奋地向观众介绍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聒噪的声音和手机里传出的电子音乐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顾寒洲则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他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那张人皮面具诡异而真实的质感，还在他的指尖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