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五十八分。
当沈砚婧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那个位于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时,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像是生了锈。
那一身在墓园里被泥水浸泡、又在盘山公路上被汗水和雨水反复冲刷的白色连衣裙,此刻正紧紧地、冰冷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冷意。
她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她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洗澡,也没有去处理那身狼狈的衣服。
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经过了一夜奋战,最终只剩下“505.52元”的银行余额,久久地发着呆。
脑海里,那所谓的“神级车技”还在不断地刷新着各种极限操作的理论知识,可现实是,她连明天早上的包子钱,都得精打细算。
这种巨大的、荒谬的割裂感,让她的眼神变得愈发空洞。
就在这时——
“滋……滋滋……”
一阵类似老旧硬盘在进行疯狂读写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嘶嘶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房间内响起。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代表着金钱与任务的系统光幕,自动地、猛地弹了出来。
但这一次,光幕不再是那种代表着科技与理性的冰冷蓝色。
它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不祥的灰黑色调。
也没有了以往任务完成时,那清脆悦耳的金币入账声。
只有那令人不安的、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
一个被血红色边框包裹的、看起来极其诡异的特殊订单,在灰黑色的光幕上缓缓刷新了出来。
“【订单类型:特殊委托·灵异类】”
“【订单标价:300元(任务完成后结算)】”
“【委托人:李春草】”
三百块?
沈砚婧的眉头微微皱起。在经历了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大单之后,这种标价,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P辱。
她刚想直接关闭,却发现订单的颜色,是比之前顾少霆那个高危急单还要深邃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点开了订单的详情。
没有复杂的任务描述,也没有预设的剧本。
委托人“李春草”的头像,是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双眼紧闭、脸上布满皱纹的盲眼老妇。
而任务描述,只有简短而诡异的一行字。
“去星芒智联大厦,把我不肯闭眼的儿子的魂,喊回来。”
沈砚婧的指尖一顿。
她再次点击了详情页上那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附件图标。
一张黑白遗照,猛地弹了出来,几乎占满了整个光幕。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他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眼神木讷,表情有些拘谨,是那种典型的、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程序员形象。
【姓名:张伟】
【年龄:26岁】
【职业:极光科技有限公司,高级程序员】
【死因:心源性猝死(于加班期间)】
而在遗照的下方,系统用一行小小的、同样是灰黑色的字体,给出了额外的备注。
【系统备注:目标人物张伟,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猝死于公司。其死后,强大的执念与怨气未能消散,反而与公司内部的服务器产生了某种未知的量子纠缠。其残存的意识数据,被困于极光科技的中央服务器矩阵之中,无法进入正常的轮回程序。】
【当前状况:该意识数据正在无规律地冲击服务器防火墙,导致该公司近期频发夜间设备自动开启、监控失灵、数据错乱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灵异现象。】
沈砚婧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
喊魂?
量子纠缠?
服务器里的怨灵?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之前所接触的“替身扮演”的范畴,进入了一个更加荒诞、更加离奇的领域。
而且,酬劳只有三百块。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然而,就在她准备关闭页面的瞬间,系统再次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警告!检测到特殊灵异类任务!】
【该类任务为系统BUG修复程序的一部分,具有极高优先级,宿主无权拒绝!】
【请宿主在24小时内完成该任务,否则将判定为消极怠工,系统将启动惩罚机制!】
“惩罚机制?”沈砚婧在心里冷冷地问道,“又是抹杀?”
【惩罚机制远比抹杀更具……趣味性。】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强忍笑意的诡异语调,【届时,宿主将会体验到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卡余额清零、所有网贷平台同时催收、出门必踩狗屎、喝凉水都塞牙等一系列‘生活的小惊喜’。】
沈砚婧:“……”
她沉默了。
和那种直接了当的“抹杀”相比,这种充满了恶趣味的、精神与物质双重折磨的惩罚,显然更让她感到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任务面板。
三百块,虽然少,但至少能让她吃上一个星期的饱饭。
而且,不知为何,当她看着那张黑白遗照上,那个眼神木讷的年轻男人的脸时,她那颗早已被金钱磨得坚硬无比的心,竟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名为“同情”的触动。
或许是因为,她从这个男人的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最终被无情碾碎的、渺小的影子。
“我接。”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道。
【确认接受。】
灰黑色的任务面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星芒智联大厦的详细地图,和极光科技有限公司的内部结构图。
“【温馨提示:怨灵类目标,物理攻击无效。请宿主运用智慧与演技,完成本次‘招魂’任务。】”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恶趣味的警告,只是沈砚婧的错觉。
沈砚婧缓缓地站起身,脱下了身上那件冰冷黏腻的连衣裙,走进了狭窄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冲刷着她疲惫的身体,也冲刷着那件白裙上沾染的、属于别人的罪恶与故事。
但她知道,属于她自己的、更加光怪陆-离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的敌人,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个,被困在代码和数据流中的、不肯安息的……怨灵。